第103章 八歲天子與刀
雨絲抽打在金磚上,濺起細密的水花,混著地上的泥濘。
把太和殿的丹陛變成了一片狼藉的泥沼。
二皇子的佩劍已經出鞘三寸,寒光映著他眼底的戾氣。
三皇子攥著右侍的胳膊,指節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里。
兩派官員怒目相向,唾沫星子混著雨水飛濺,眼看就要釀成一場血斗。
「都給本宮住手!」
就在此時。
一聲清厲的女聲穿透混亂。
蘇皇后身著鳳袍從殿內走出,珠翠在雨幕中泛著冷光。
她身後的張公公捧著個明黃錦盒,盒角的金龍在昏暗天色里依舊刺眼。
百官的爭吵聲戛然而止,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錦盒。
誰都知道,那裡面極可能是傳位聖旨。
二皇子的劍緩緩歸鞘。
三皇子退後幾步。
「母后,父皇屍骨未寒,您這是————」
「放肆!」
蘇皇后厲聲打斷,鳳目掃過階下。
「陛下彌留之際,早已立下遺詔。」
「你們這般爭吵,是想讓陛下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嗎?」
陳皓微微後腿幾步,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瞧見二皇子身後的文將們擁成一團,偷偷交換眼色。
三皇子身邊的武將們,則是將手都放在了刀把之上。
整個太和殿像個堆滿炸藥的火藥桶,只缺一點火星。
而蘇皇后很顯然也知道目前現場的情況。
她抬手將鬢邊被雨水打濕的珠花按穩,聲音陡然轉厲。
「沈無鋒!」
話音未落,宮牆拐角處傳來整齊劃一的甲冑摩擦聲。
一個身著玄甲的身影大步走出,腰間繡春刀的刀柄上嵌著血紅寶石,在昏暗中閃著光數百名禁衛軍和錦衣衛,長槍如林。
甲葉上的雨水順著稜角往下淌,在青磚地上匯成細流。
「屬下在!」
「將太和殿四周團團圍住。」
蘇皇后的指尖點過階下的文武百官,鳳袍的曳地裙擺掃過泥濘。
「傳令下去,關閉皇城各門,徹查宮內所有可疑人員!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屬下領命!」
「沒有本宮的命令,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
「遵令!」
很快,禁衛軍迅速列陣。
長槍交叉形成的屏障,將丹陛與宮道徹底隔開。
二皇子身後有文官剛要邁步,就被槍尖逼退。
槍刃上的寒光映得他臉色發白。
三皇子的手手猛地鬆開,臉上的急切被錯愕取代。
他沒想到這蘇皇后竟能調動沈無鋒。
這位凶榜第二的禁衛統領向來只聽聖皇調遣,連他幾次拉攏都避而不見。
蘇皇后低頭撫過明黃錦盒,指腹在金龍紋路上輕輕摩挲。
「陛下遺詔在此,誰若再敢喧譁,以謀逆論處。」
雨越下越大,打在禁衛軍的甲冑上啪作響。
「母后。」
二皇子忽然開口,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沙啞。
「父皇遺詔自然該當眾宣讀,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的禁衛軍。
「這般陣仗,倒像是防著誰。」
「防著誰?」
蘇皇后冷笑一聲,將錦盒舉過頭頂。
「自然是防著那些想趁亂謀逆的亂臣賊子!
陳皓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佩,看著蘇皇后手中的錦盒。
那遺詔裡面的內容,究竟寫了什麼、
這才是這場風暴真正的核心。
一個不察,就是大周皇朝分崩離析的時候。
此刻這太和殿的丹陛下,比宮外的戰場還要兇險。
每一個人的眼神里都藏著刀,每一步移動都可能觸發殺機。
蘇皇后就站在這刀光劍影的正中央。
捧著那方錦盒,像握著整個大周的命運。
下一刻,她抬手示意張公公打開錦盒,展開的聖旨在風雨中微微顫動。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殯天之後,傳位於九皇子趙衍。」
「皇后蘇氏,德容兼備,特命監國,待皇子成年後還政。欽此一」」
「什麼?」
「九皇子?那個才八歲的娃娃?」
驚呼聲像潮水般湧起。
戶部尚書從泥地里爬起來,不顧滿身污穢,指著聖旨顫聲道。
「皇后娘娘,萬萬不可啊!亂世之中立幼主,這是要把大周往絕路上推啊!」
眾人都知道這戶部尚書乃是二皇子的人。
宣德帝立不立誰。
豈是他一個戶部官員能夠胡亂置喙的。
此刻他在忽然開口,很顯然是為了二皇子發言。
二皇子立刻附和。
「母后,父皇定是被奸人蒙蔽了!兒臣願以性命擔保,定能平定叛亂,守護江山!」
「二哥這話未免太心急了些。」
三皇子冷笑。
「父皇自有聖斷,豈是你能置喙的?」
陳皓的目光落在人群後的角落。
那裡站著個穿著青色蟒紋小袍的孩童,正怯生生地攥著皇后的衣角。
那便是九皇子趙衍。
八歲的孩子還沒長開,眉眼間帶著稚氣。
面對這滿朝的劍拔弩張,嚇得眼圈都紅了。
「糊塗!」
有人心裡暗罵,低聲嘀咕。
「聖皇這是糊塗了!九皇子年紀太小,又無勢無權,怎麼能得繼大統?」
「二皇子與三皇子勢同水火,立個黃口小兒,這豈不是將之架在火上烤?」
也有人有其他的想法,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安靜了幾分。
「未必。」
「諸位大人細想,若立二皇子,三皇子麾下的鎮北軍定會南下。」
「若立三皇子,雍州節度使的兵馬已過淮河。唯有立九皇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峙的兩派。
「皇后監國,既能穩住中樞,又能讓兩邊都暫時按兵不動。」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陳皓同樣恍然大悟。
宣德帝並非糊塗,而是看得透徹。
二皇子與三皇子就像天平的兩端,無論偏向哪一邊都會傾覆。
唯有放上九皇子這個看似無用的砝碼,才能暫時維持平衡。
「一派胡言!」
二皇子怒喝,腰間的佩劍再次發出輕響。
「我看這聖旨是假的!父皇怎會立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
「老二你想抗旨不成?」
蘇皇后往前一步,將九皇子護在身後,鳳袍的下擺掃過泥濘。
二皇子的瞳孔在雨幕中縮成針尖。
右手隨意地拂過衣擺。
遠處,一道隱晦的目光當即越過人群,看向了人群中間的蘇皇后。
「咻!」
下一刻!
破空聲陡然撕裂雨幕!
緊接著,一支淬了烏光的箭矢從廊柱後射出,箭頭裹著勁風。
直指蘇皇后護在九皇子身前的脊背。
那速度快得驚人,連禁衛軍的長槍都來不及交錯格擋。
「娘娘小心!」
誰也不知道這暗箭來自何方。
是在場百官?
還是錦衣衛的內應?
亦或是有刺客?
當驚呼聲浪起時,禁衛軍剛想阻攔,但是已經晚了。
那箭轉瞬間就到了蘇皇后身前。
「好大的膽子!」
「竟然敢行刺皇后娘娘。」
「快抓刺客!」
陳皓知道自己與蘇皇后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對方一倒台,自己只怕也是舉步維艱。
他距離皇后並不遠。
此刻千鈞一髮之際,根本來不及多想,他已如離弦之箭撲出。
陳皓站在蘇皇后的身前,下一刻猛地扯開外袍。
內里竟是件貼身的金絲軟獵甲,甲片在昏暗天色里泛著冷光。
他瘋狂運轉童子功的真氣,金絲軟蝟甲上毒針張開,頓時堅不可摧了起來。
「篤」的一聲悶響!
箭矢狠狠釘在甲冑上,箭頭被震得彎折,卻沒能穿透半分。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
人群里突然竄出個穿著青色官袍的瘦高個。
因為今日搜查的嚴格。
他手中沒有銳器,只能攥著銀腰帶,借著混亂像頭瘋狗般直撲皇后。
「豎子敢爾!」
陳皓剛擋開冷箭,餘光已瞥見這道人影。
此人是吏部的一個主事。
姓劉,平日裡唯唯諾諾,此刻眼底卻燃著瘋狂的光,顯然是抱了必死之心。
說時遲那時快。
陳皓左腳在泥濘中猛地一跺,借著反震之力旋身側移,正好攔在劉主事與皇后之間。
那銀腰帶帶著破風聲掃來,邊緣的銳棱颳得空氣嘶嘶作響。
「一個文官也敢逞凶?」
陳皓冷哼一聲,右手成爪,指尖泛著青黑的九陰白骨爪氣勁直取對方手腕。
劉主事卻像沒看見那爪影。
反而將銀腰帶舞得更急,嘴裡怪叫。
「妖后亂政,該殺!」
腰帶末梢的銀環甩得嘩嘩響,竟帶著幾分不要命的蠻橫。
陳皓眉頭一挑,這劉主事分明是個不會武功的文官。
此刻卻能豁出性命,背後定有人許了重利,或是拿他家人相脅。
他手腕微翻,爪風陡然變向,避開銀腰帶的鋒芒。
指尖在對方肘彎「曲池穴」上輕輕一點。
「呃!」
劉主事只覺胳膊一麻,銀腰帶「哐當」落地,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般癱軟下去。
陳皓順勢抬腳,靴底死死踩住他後心。
低頭時正好對上那雙翻白的眼睛,裡面沒有恐懼,只有種詭異的解脫。
「拿下!誅九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