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皇后驚聞 鳳儀驚雷
早晨的鳳儀宮內。
安靜得能聽見香爐里沉香燃成灰燼的輕響。
陳皓垂著手站在殿中,青灰色的宮靴踩在金磚上。
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未曾帶出。
蘇皇后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腰間繫著的雙魚玉佩。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繡蘭草紋的常服。
髮髻上只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明明是素淨打扮,卻偏生帶出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儀。
見到蘇皇后之後,陳皓急忙跪下。
「小陳子拜見皇后娘娘。」
「這幾日小的奉了娘娘的命,在宮外認真研究,仔細觀摩,見到了不少東西,特向娘娘回稟。」
陳皓微微躬身,滿臉的尊敬。
聽聞此言,蘇皇后抬了抬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哦?最近可是發現了什麼新鮮事。」
陳皓嘆了一口氣,稟告娘娘。
「新鮮事沒有,糟心事倒是不少。」
他垂著眼帘,語氣里更添了幾分懇切。
「咱家去西市採買時,見著幾個孩童圍著餿水桶搶東西,身上的衣裳爛得露著骨頭。」
「旁的鋪子都說,這兩個月京郊餓死的流民,光城外亂葬崗就埋了二十多具。」
陳皓頓了頓,猶豫了一下,繼續開口說道。
「昨日小的路過城南藥鋪,撞見禁軍帶著一群官兵強行徵稅,什麼遠徵稅、軍人服裝稅、茶水稅等等,還把掌柜的打了。」
「那掌柜的哭著說,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
」
此言一出。
殿內的沉香陡然濃了幾分。
蘇皇后指尖的玉佩停住了,原本平和的目光里漸漸凝起寒意。
「禁軍當街行兇?兵部是怎麼管的?」
這一句話,陳皓不敢回答,也超出了他的回答範圍。
不過在覲見蘇皇后之前,遇到的一切,陳皓內心都推演了過一遍。
所以面對蘇皇后的問話,他早就想好了怎麼回答。
陳皓彎下腰,態度依舊恭順,繼續開口。
「這......這,小的也不知道,更不敢多言。」
「咱家只是瞧著那藥鋪掌柜的胳膊被打折了,地上淌著血,混著草藥味兒,實在————
「」
「豈有此理!」
軟榻上的蘇皇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月白色的衣袖掃過矮几,茶杯里的水晃出半盞。
「這些人拿著朝廷的俸祿,卻敢在天子腳下作威作福,真當本宮是聾子瞎子不成?」
「看來是這些日子太過寬縱,才讓這些蛀蟲如此放肆。」
砰的一聲!
面對蘇皇后的暴怒。
陳皓突然雙膝一彎。
「咚」地一聲跪在了金磚上。
「娘娘息怒!」
他額頭抵著地面,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恭敬。
「都是小的不好,帶回來的消息驚擾了娘娘,小的該死。」
蘇皇后看著陳皓伏在地上的身影,身上的寒意漸漸褪去,語氣都緩和了幾分。
「起來吧,本宮不是在怪你。」
她抬手示意侍立的宮女添茶,目光落在陳皓微顫的肩頭。
「這宮牆太高,擋住的何止是風沙。」
「本宮坐在鳳儀宮裡,聽的是奏摺上的太平,看的是貢品里的繁華。」
「若不是你在外行走,哪能知道百姓過得這般苦?哪能知道局勢已經靡亂到了如此地步。」
陳皓依言起身,依舊垂著眼帘,耳尖卻微微發燙。
「你能將這些事如實報來,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忠心。」
「何罪之有?該賞才是。」
「除了這些,你在京都之中還遇到了什麼事情。」
陳皓猶豫了一下,低著頭,開口道。
「不知娘娘可知雲州近況?」
「雲州之事,本宮自然知曉。」
「巨戎雖圍困城郭,但守將拼死抵抗,糧草也還能支撐,暫時並無大礙。」
她頓了頓,補充道。
「兵部前日還遞了奏報,說雲州軍民一心,已穩住陣腳,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擊退蠻夷。」
陳皓跪在地上,盤算著該怎麼開口。
似是雲州陷落這等壞消息。
一旦說出,便是震驚朝野的大問題。
見到陳皓忽然間沉默了起來。
蘇皇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肩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榻邊的織錦軟墊。這小陳子幾次搭救。
蘇皇后一向知道陳皓的性子,知道他不會無的放矢。
在她的心中,從潛邸到後宮,這人雖只是個太監,卻比朝中許多大臣都要可靠。
他從不是會無端生事的性子,今日這般反覆提及雲州,定是有隱情。這裡面定然是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你的性子,本宮一向是了解的,從不會無端開口。
97
「說說吧,那雲州有什麼事情?」
陳皓脊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他深深伏在地上,額頭幾乎要貼住冰冷的金磚,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掙扎。
「娘娘聖明——————奴才本不該多嘴,只是————只是此事事關重大。」
「小的知道了,不告訴娘娘,又怕影響了娘娘的工作。」
「你既這般說,哀家倒是更想聽聽了。」
蘇皇后的聲音緩了緩,添了幾分探究。
「但說無妨,本宮赦你無罪。」
陳皓的身子僵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句話既是恩寵,也是壓力。
他叩了個響頭,聲音壓得極低。
「奴才不敢妄議朝政,只是,只是...
「」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皓微顫的肩背上。
「怎麼,你聽了什麼閒話?」
「奴才不敢!」
陳皓連忙叩首,額頭在金磚上蹭出淡淡的紅痕。
「奴才這一次在藥鋪之中見到了那雲州到來的一個流民,他.....
」
「他怎麼了。」
「他不停的念叨,說是雲州城已經被巨戎破了。
「而且還贈了一副畫圖。」
殿內靜了片刻,只有廊外傳來的蟬鳴斷斷續續。
蘇皇后看著伏在地上的陳皓,忽然開口。
「畫?什麼畫。」
「什麼人會畫這些?」
「奴才不知。」
陳皓的聲音越發恭謹,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
「只是那少年拼了性命也要護著,還說要親手交到————交到娘娘跟前。」
「奴才想著,或許是雲州那邊真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冤情,才斗膽在娘娘面前提了這幾句。」
「若是奴才說錯了,還請娘娘降罪。」
他說完便死死低著頭,再也不敢多言。
殿內的沉香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鴿哨聲,劃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蘇皇后沉默了許久,久到陳皓幾乎以為自己要跪成石雕。
才聽得軟榻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起來吧。」
陳皓依言緩緩起身,依舊垂著眼,不敢看她的臉色。
「你是本宮一路提拔的,你是什麼性子,本宮比誰都清楚。」
蘇皇后的聲音平靜了許多。
「你若不是真的覺得事關重大,斷不會拿這種事來驚擾本宮。」
她頓了頓,指尖在矮几上輕輕一點。
「那畫軸呢?你帶來了?」
陳皓的心猛地一跳,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再次躬身,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奴才不敢隱瞞,那畫軸此刻就在奴才懷中。」
「只是此事牽連甚廣,奴才怕——————怕衝撞了娘娘,更怕————」
「更怕揭開真相,會引來殺身之禍?」
蘇皇后接了他的話,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陳皓渾身一顫,慌忙又要跪下,卻被皇后抬手止住。
「小陳子你年紀不大,但是心思縝密,既敢把它帶到鳳儀宮,想必早已做好了準備。」
「拿出來吧,讓本宮瞧瞧,到底是什麼樣的畫,能讓你這般如臨大敵。」
陳皓深吸一口氣,知道再也無法迴避。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捲畫軸,雙手捧著,緩緩展開。
隨著粗糙的宣紙一點點鋪在金磚上。
那片觸目驚心的荒蕪與絕望,便如潮水般漫了開來。
畫軸展開的瞬間,蘇皇后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
她猛地從軟榻上坐直了身子,月白色的衣袖掃過矮几,將那盞涼茶徹底打翻在地。
青瓷碎裂的脆響,在這寂靜的宮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這是————」
蘇皇后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指尖指著畫軸上「雲州六月廿三」那行字,臉色瞬間煞白。
「人相食,這是這是要上史書被戳脊梁骨的。」
陳皓垂著頭,聽著她急促的呼吸聲,低聲道。
「奴才不敢欺瞞娘娘,這畫軸上的景象,與兵部奏報里的暫危」,實在是————天差地別。」
蘇皇后的指尖在畫軸邊緣懸了許久,最終還是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她望著那片黑沉沉的河水與遍野屍骸,和人相食的畫面,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
鬢邊的赤金鑲珠釵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泄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收起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