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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泥漿里的英雄

2026-03-26 08:18:42 作者: 白馬將軍

  那陣劇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從胸腔里咳出來。

  陳遠橋猛地扭過頭,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用手背捂住嘴,喉嚨里一股鐵鏽味翻湧上來,溫熱的液體沾滿了手背。

  是紅色的。

  他不動聲色地在沾滿油污的工裝褲上用力抹了一把,將那點刺眼的顏色抹掉。

  旁邊腳手架上的工人探過頭來。

  「陳總指揮,你還好吧?」

  陳遠橋擺擺手,嗓子啞得像是破鑼。

  「沒事,嗆了口風。別停,繼續!」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鎖定在那台巨大的千斤頂壓力表上,眼神銳利。

  「一百五十噸,給我鎖死!」

  工人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轉動了最後一圈壓杆。

  「咔噠」一聲,巨大的鎖緊螺母嚴絲合縫地旋緊。

  山坡下,負責觀測的年輕技術員正死死盯著一台固定在岩石上的千分表。

  那根細細的指針,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向前蠕動。

  就在剛才,它停了。

  紋絲不動。

  技術員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還是不動。

  他扔掉手裡的記錄本,扯著嗓子朝山坡上喊。

  「不動了!」

  「陳總指揮!數據歸零了!它停了!」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帶著哭腔。

  腳手架上,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短暫的安靜之後,是沖天的歡呼。

  「停了!」

  「成功了!俺們的命保住了!」

  工人們扔掉手裡的工具,互相擁抱著,又蹦又跳。

  鄭顯坤站在坡下,眼眶通紅,他看著那片被上百根鋼索牢牢「縫合」住的山體,又抬頭看向腳手架最高處那個瘦削的身影。

  他想都沒想,朝著腳手架就沖了過去,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小陳!好樣的!」

  他爬上最後一層,興奮地想給陳遠橋一個熊抱。

  可當他看清陳遠橋的臉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張臉,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一張紙。

  陳遠橋沒有理會周圍的歡呼,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那本寫滿了數據的工程記錄本。

  他想把筆插回本子裡。

  那支跟了他很久的鉛筆,從他僵硬的手指間滑落。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向後仰去。

  「老陳!」

  一個身影從他身後猛地撲過來,用盡全力死死抱住了他。

  是趙科嚴,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了上來。

  陳遠橋的身體很輕,軟得沒有一點力氣。

  他的眼睛半睜著,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趙科嚴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數據……」

  「本子……歸檔……」

  「千萬……別丟……」

  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趙科嚴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大聲吼道。

  「知道了!我給你收著!你他娘的給老子撐住!」

  山谷里,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費醒和幾個工人七手八腳地把陳遠橋抬上擔架,小心翼翼地從腳手架上往下送。

  工地上,所有的歡呼聲都停了。

  當擔架經過時,一個離得最近的工人,默默摘下了頭上的安全帽,拿在手裡,站得筆直。

  第二個,第三個。

  像會傳染一樣。

  整個工地上,幾百名工人,全都摘下了安全帽,默默地站在原地。

  他們自動分開一條路,看著那個躺在擔架上、已經失去意識的年輕人被抬過去。


  沒有聲音。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救護車發動機的怠速聲。

  他們用這種方式,送他們的總指揮。

  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急救室的紅燈終於滅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一臉疲憊。

  鄭顯坤、黃文波,還有連夜從省城趕來的盧萬力,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他怎麼樣?」鄭顯坤的聲音都在抖。

  醫生掃了他們一眼。

  「誰是家屬?」

  「我們是單位的領導。他,他沒事吧?」

  醫生嘆了口氣。

  「命是撿回來了。極度過勞引發的急性支氣管炎,加上嚴重的低血糖休克。你們要是再晚送來半個小時,神仙也難救。」

  鄭顯坤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那,那他什麼時候能……」

  「什麼都別想了。」醫生打斷了他,「這種病人,需要的是絕對靜養。記住,是絕對!不准再讓他操心任何工作上的事,一個字都不行!」

  醫生說完,轉身又進了病房。

  走廊里一片死寂。

  盧萬力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想點,又放了回去。

  「一個兵,幹了一個工兵團的活。」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黃文波低著頭。

  「廳長,是我的責任,我沒……」

  「文波。」盧萬力看著他,「你們五處,要是能多幾個這樣的兵,林黃公路,早就通到我們腳下了。」

  病房裡。

  夜深了。

  王興嬌坐在病床邊,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著床上那個昏睡不醒的人。

  他的呼吸很輕,臉上還是沒有血色,手臂上插著輸液的針管。

  她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了他另一隻手。

  那隻手,又干又糙,上面布滿了老繭和數不清的細小傷口,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污。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那裡放著一本翻舊了的藍色封皮筆記本。

  是他的工程記錄本。

  本子的封面上,有一塊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污跡。

  王興嬌知道那是什麼。

  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眼眶裡滑落,正好滴在那塊暗紅色的污跡上。

  水漬迅速暈開。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慌忙用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緊那隻粗糙的手,把臉埋進被子裡。

  陳遠橋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一動不動。

  他的另一隻手,放在枕頭邊。

  手邊,是他那支磨短了的繪圖鉛筆。

  削得尖銳的筆尖,正對著床頭柜上另一卷沒有完全展開的圖紙。

  那是一張他還沒畫完的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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