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橋伸手,一根根掰開費醒攥得發白的手指。
那張被汗水浸透又捏成一團的紙,在他掌心慢慢展開。
黔省工學院夜校,期中考試成績單。
材料力學:58。
高等數學:59。
兩行紅色的數字,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道血口子。
陳遠橋把費醒扶到床鋪上,蓋好被子,然後將那張成績單平整地放在桌上,就放在費醒的搪瓷缸子旁邊。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費醒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他坐起身,眼神空洞地看著宿舍斑駁的牆壁。
宿醉讓他喉嚨發乾,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手指觸碰到杯子的瞬間,他的目光被杯子旁邊的成績單釘住了。
那兩個紅色的數字,58,59,像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扎進他的眼睛。
他猛地縮回手,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拿起桌上陳遠橋的成績單,上面一排漂亮的藍色數字,每一門都超過九十分。
費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那張紙從他指間滑落,飄在地上。
他這輩子,註定就是個中專生。
回城,照顧生病的妻子,給她一個安穩的生活。
這些曾經支撐著他熬過無數個孤獨夜晚的念想,在這一刻,碎得一乾二淨。
絕望像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
他從床下摸出昨天剩下的半瓶白酒,擰開蓋子,對著瓶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食道,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覺得心裡那塊冰,更冷了。
「憑什麼!」
他低吼一聲,把酒瓶重重砸在地上,酒液和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我白天在工地上累得像條狗,晚上還要熬夜看書,憑什麼還是過不了!」
他通紅著眼睛,跌跌撞撞地從床下拖出自己的帆布行李包,開始瘋狂地往裡面塞東西。
書,本子,換洗的衣服,一股腦地全塞進去。
「不讀了!這狗屁的夜校,老子不讀了!」
「這活兒我也不幹了!回獨山!我回老家種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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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喊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抹得滿臉都是。
就在這時,宿舍的門被推開了。
陳遠橋提著兩個飯盒走進來,看到宿舍里的一片狼藉,還有那個狀若瘋魔的費醒,腳步停住了。
費醒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指著地上的書,哭得更大聲了。
「遠橋,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我不是你,我沒你那個腦子,我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
「我老婆還在醫院等我,我卻連個考試都過不了,我就是個廢物!」
陳遠橋把飯盒放在門口唯一乾淨的角落,一步步走到費醒面前。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扶他。
費醒還在哭訴,還在咒罵自己。
陳遠橋抬起腳,對著費醒面前那張搖搖欲墜的酒桌,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哐當!」
木頭桌子被掀翻,桌上剩下的酒杯、花生米、還有那張刺眼的成績單,全都飛了出去,摔在地上。
整個宿舍,瞬間只剩下玻璃碎裂的脆響和濃烈的酒氣。
費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嚇得止住了哭聲,他呆呆地看著陳遠橋。
「哭完了?」陳遠橋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費醒張著嘴,說不出話。
「哭完了就給我站起來!」陳遠橋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個什麼東西!」
「一個大男人,就因為兩門考試沒過,就要死要活的,你算什麼男人!」
「懦夫!」
這兩個字,像兩記耳光,狠狠抽在費醒的臉上。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遠橋指著費醒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質問。
「你對得起她嗎?你對得起她為你受的那些苦嗎?」
「你現在捲鋪蓋滾蛋了,你讓她怎麼辦?讓她指望你這個連失敗都不敢面對的廢物嗎?」
陳遠橋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扎在費醒最痛的地方。
費醒的身體晃了晃,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陳遠橋沒再看他,轉身走出宿舍。
幾分鐘後,他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根半米長的螺紋鋼筋,是工地上隨處可見的那種。
他走到費醒面前,把鋼筋扔在他腳下。
「起來。」
費醒沒動。
「我讓你起來!」陳遠橋吼道。
費醒渾身一顫,掙扎著,扶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
陳遠橋撿起地上的鋼筋,雙手握住兩端,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
那根拇指粗的鋼筋,在他手裡,被緩緩地掰彎,成了一個U形。
他把掰彎的鋼筋扔到費醒面前。
「看清楚了沒有?」
費醒茫然地看著他。
「這就是材料力學!」陳遠-橋指著那根彎曲的鋼筋,「從它筆直到彎曲,這個過程,就是受力、變形、屈服!」
「有什麼難的?書上那些公式,那些圖表,說的就是這玩意兒!」
「我教你!」
費醒看著地上那根彎曲的鋼筋,又抬頭看看陳遠橋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混沌的腦子裡,仿佛被劈開了一道光。
他慢慢地,抬起手,擦乾了臉上的眼淚和污漬。
「遠橋……」他的聲音沙啞。
「我……我還能行嗎?」
「你不是行不行的問題。」陳遠橋說,「是你敢不敢的問題。你還敢不敢再拼一次?」
費醒看著陳遠橋,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敢!」
從那天起,蔡家關指揮所最裡面的那間宿舍,成了一個臨時的夜校課堂。
陳遠橋給費醒制定了一套堪稱魔鬼的補習計劃。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陳遠橋就把費醒從床上拖起來,背力學公式和數學定理。
中午吃飯的一個小時,是雷打不動的做題時間,陳遠橋從工學院找來了一大堆習題集。
晚上,工人們都睡了,宿舍里的小燈還會亮到半夜。陳遠橋拿著根小木棍,在自製的黑板上,給費醒講解最核心的知識點。
「這個分配閥的油路,你看,壓力從這裡進來,經過這個節流口,流速變快,壓力降低,這就是伯努利方程的應用。」
「這個錨索的受力分析,不能只考慮拉力,還要考慮坡體對它的剪切力,所以計算的時候,要把兩個力進行合成。」
馮和嘯和趙科嚴也被這股勁頭感染了。
馮和嘯手傷沒好利索,幹不了重活,晚上就搬個馬扎坐在旁邊聽。
趙科嚴則是純粹看熱鬧,偶爾湊過來看兩眼。
「我操,老費,你這比我當年考駕照還拼命啊。」趙科嚴叼著根煙,看著滿桌子的草稿紙。
「你們學的這玩意兒有啥用?能換成茅台喝嗎?」
陳遠橋拿起一本厚厚的《結構力學》,扔給他。
「你要是能把這本書看懂,別說茅台,五處的處長都讓你當。」
趙科嚴翻了兩頁,頭搖得像撥浪鼓。
「算了算了,這玩意兒比我們家老爺子開會還催眠,我還是去研究我那些女朋友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們宿舍的氛圍,確實不一樣了。
費醒像是換了個人,眼睛裡重新有了光。他不再抱怨,不再喝酒,一有空就抱著書啃,走路都在嘴裡念念有詞地背公式。
這天晚上,陳遠橋正在給費醒講解一個積分題。
「你看這裡,這個變量替換錯了,你應該設u等於sinx,而不是x。」
他講完,發現費醒半天沒反應,只是眯著眼睛,把臉快要貼到本子上了。
「怎麼了?」陳遠橋問。
費醒抬起頭,用力眨了眨眼,眼眶布滿了血絲。
「沒事,就是……就是燈光有點暗,這行字有點看不清。」
陳遠橋拿過他的本子。
上面的字跡清晰,印刷得很好。
他再看看費醒,發現費醒看東西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眯起眼睛,眉頭也緊緊皺在一起。
「老費,你把眼睛閉上。」
費醒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陳遠橋伸出三根手指,放在他眼前大概半米遠的地方。
「現在睜開,告訴我這是幾?」
費醒睜開眼,眯縫著看了半天。
「好像……是三?」他的語氣很不確定。
陳遠橋的心,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