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小李手裡的那張紙很薄,在山風裡抖動。
陳遠橋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伸手接過電報,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紙上是鉛字列印的,冰冷,沒有任何感情。
姐生子。母子平安。速歸。
只有七個字。
陳遠橋看著那句「母子平安」,又看了一眼「速歸」。
加急電報,只為報個平安,卻又催他趕緊回去。這裡面的故事,不用想也知道有多驚險。
他把電報紙折好,放進口袋。
「鄭主任在哪?」
「在路基那邊看攤鋪呢。」
陳遠橋大步走向工地,找到正在衝著攤鋪機司機吼叫的鄭顯坤。
「老鄭,請個假。」
鄭顯坤回頭,看到陳遠橋的臉色,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出事了?」
「我姐生了,讓我趕緊回去。」陳遠橋把電報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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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顯坤只掃了一眼,就把電報塞回他手裡。
「生了是天大的好事!請什麼假!老子給你批假!」
他吼了一嗓子。
「批一個星期!不,兩個星期!什麼時候抱上外甥了,什麼時候給老子滾回來!」
鄭顯坤又衝著不遠處的吉普車司機招手。
「小王!別他娘的在那抽菸了!送陳工去火車站!馬上!」
陳遠橋沒多說廢話。
「謝了。」
「滾蛋!跟我客氣個屁!」鄭顯坤推了他一把,「趕緊的,家裡人等著呢。」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陳遠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群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一點。
到了林城火車站,他沒直接進去,而是去了對面最大的一家百貨公司。
他直接衝到三樓的婦嬰用品櫃檯。
「同志,那個麥乳精,最好的,給我拿四罐。」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他一身塵土,有點愛答不理。
陳遠橋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沓「大團結」,拍在櫃檯上。
「還有那個雞蛋糕,拿十盒。奶粉,進口的有沒有?沒有就光明牌的,也拿四罐。」
售貨員的眼睛亮了,態度立刻轉變。
「同志,您看這款小被子,純棉的,軟和。」
「要了。旁邊那個小衣服,也包起來。還有尿布,給我來一百條。」
陳遠-橋指著櫃檯里的東西,像是不要錢一樣。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都給我包起來。」
半個櫃檯的東西,被他掃蕩一空。
最後結帳,花了兩百多塊。他提著大包小包,像是剛從戰場上繳獲了戰利品。
擠上南下的火車,找到座位,他把東西小心地放在行李架上。
火車開動,他靠著窗戶,看著林城的燈火慢慢遠去。
獨山縣人民醫院。
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
陳遠橋在走廊里找到了正在焦急踱步的父親陳江潮和姐夫楊行軍。
楊行軍的眼圈是黑的,鬍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
「遠橋,你回來了。」楊行軍的聲音沙啞。
「姐呢?孩子呢?」
「在裡面,剛睡著。」陳江潮指了指一間病房,「你媽在裡面守著。」
陳遠橋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母親周秀芳坐在床邊,正拿著毛巾給姐姐陳遠萍擦臉。
陳遠萍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浸濕了,貼在額頭上。
她瘦了很多,但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柔和。
床的另一邊,放著一個用小花被子包著的小傢伙,只露出一個紅通通的小臉。
「遠橋回來了。」周秀芳看到兒子,眼淚一下就下來了,「你姐這次,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陳遠萍睜開眼,看到弟弟,虛弱地笑了笑。
「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陳遠橋走到床邊,看著姐姐憔悴的樣子,喉嚨發堵,「辛苦了,姐。」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個小傢伙,又怕自己手重。
「抱抱他吧。」陳遠萍輕聲說,「你當舅舅了。」
周秀芳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來,遞到陳遠橋懷裡。
很輕,軟軟的一團。
他抱著這個小小的生命,這個和他血脈相連的新生命,這個他用自己的努力守護住的家庭里,誕生的第一個孩子。
硬漢如他,眼眶也紅了。
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小嘴砸吧了兩下,又睡了過去。
「醫生說,是個大胖小子,七斤二兩。」周秀芳在一旁抹著眼淚說,「就是生的時候,胎位不正,折騰了一天一夜,差點就……」
她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陳遠橋抱著孩子,看向旁邊的姐夫楊行軍。
這個男人,雖然平時看起來有些圓滑,但此刻,他守在妻子床邊,滿眼的疲憊和後怕,是裝不出來的。
陳家和楊家的關係,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被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給孩子取個小名吧。」陳遠萍看著弟弟,「你現在是咱們家最有出息的人,還是省里表彰的大英雄,你這個舅舅給取的名字,肯定響亮。」
陳遠橋抱著外甥,想了想。
他想到了蔡家關那條正在延伸的路,想到了自己重生的意義,想到了這個家未來的希望。
「就叫『路生』吧。」
「路生?」楊行軍念了一遍。
「對,路生。」陳遠橋說,「因路而生。希望他以後走的路,都是平坦的康莊大道。」
「路生,楊路生。」陳江潮在一旁點頭,「好名字,有奔頭。」
一家人正說著話,護士進來查房。
趁著大家注意力都在護士那邊,陳遠橋悄悄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沓錢,足足有一千塊,飛快地塞進了姐姐的枕頭底下。
陳遠萍感覺到了,她轉頭看向弟弟,眼睛裡全是驚訝。
陳遠橋沖她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拿著。
晚飯是周秀芳從家裡帶來的雞湯。
楊行軍吃得狼吞虎咽,看樣子是餓壞了。
陳遠橋沒什麼胃口,他拉著楊行軍走出病房。
「姐夫,出來抽根煙。」
醫院的走廊盡頭,窗戶開著,晚風吹散了煙味。
「廠里怎麼樣?」陳遠橋遞給楊行軍一支煙。
「還能怎麼樣,老樣子。」楊行軍猛吸了一口,「不過你給的那些圖紙,可是派上大用場了。技術科那幾個老頑固,現在天天抱著圖紙研究,已經試製出幾個關鍵零件了,效果比原來的好得多。」
「那就好。」陳遠橋點頭,「下一步,可以考慮整機試製。資金方面,我上次寄回來的錢夠不夠?」
「夠,太夠了。」楊行軍說,「你現在可是咱們廠的財神爺。不過,這事還得一步步來,廠里關係複雜,想搞個新項目,沒那麼容易。」
「我明白。」
兩人沉默了一會,楊行軍突然壓低了聲音。
「遠橋,有件事,我覺得得跟你說一聲。」
「什麼事?」
「最近這幾天,有個陌生人一直在獨山打聽你的事。」
陳遠橋的動作停住了。
「打聽我?」
「對。」楊行軍的表情嚴肅起來,「從你小時候上學,到在農機廠當臨時工,再到去林城之前的所有事,他都問了個遍。特別是你在火車上救人的事,他問得最詳細。」
「知道是什麼人嗎?」
「我托武裝部的關係查了查。」楊行軍的聲音更低了,「那個人,好像是省里一個大領導的秘書。姓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