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來自高層的關注
省電視台的採訪播出後第三天,幾輛掛著政府牌照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開進了蔡家關指揮所。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著中山裝,氣質嚴肅的中年男人。為首的一個國字臉,目光掃過工地,不帶任何情緒。
鄭顯坤和鍾中一路小跑迎上去,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緊張。
「幾位領導,歡迎歡迎。」
國字臉男人只是點了點頭,沒有握手,直接開口。
「我們是省委組織部的。來了解一些情況,找一些同志單獨談話。不要打擾工地正常施工。」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項目部。
組織部下來考察幹部了。
第一個被叫去談話的,是四工區的工區長,一個姓劉的老油條。
會議室里,門關著。
國字臉男人親自問話,旁邊一個年輕人負責記錄。
「老劉同志,你跟陳遠橋共事多久了?」
「有,有小半年了。」劉工區長搓著手,顯得有些侷促。
「你對這個年輕同志有什麼看法?隨便說,想到什麼說什麼,我們就是來聽取基層意見的。」
劉工區長眼珠轉了轉,清了清嗓子。
「陳工,年輕有為,技術好,腦子活。這是大家公認的。」
他話頭一頓。
「不過,就是太年輕了。有時候,想法太大膽。我們這些老工程,有點跟不上。還有,他提拔得太快,坐火箭一樣。下面有些同志,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有點想法的。」
「什麼想法?」
「就覺得,他是不是上面有人。不然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麼可能這麼受重用。
那本安全手冊,畫得是好,可聽說他在醫院,有那個王興嬌同志天天陪著,王興嬌是誰?
王處長的女兒。這關係,明擺著嘛。」
記錄的年輕人筆尖停了一下。
國字臉男人面無表情。
「我們知道了。下一個。」
接下來,又有幾個班組長和技術員被叫進去。
說法大同小異,都承認陳遠橋能力強,但言語間總帶著點酸味,暗示他全靠關係上位o
直到下午,組織部的人召集了一線工人代表開座談會。
還是那個會議室。
十幾個穿著油膩工作服的漢子擠在一起,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同志們,別緊張。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聽聽你們對陳遠橋同志的真實看法。好的壞的,都可以說。」國字臉男人語氣溫和了一些。
一個叫張師傅的老鉗工第一個站了起來,他臉膛黝黑,手上的老繭比樹皮還厚。
「領導,要說陳工,那沒說的。兩個字,服氣!」
「以前,我們腳手架圖省事,安全帶高興了就掛一下。陳工來了,天天在工地上盯著,誰不規範操作,他就站在你旁邊看著你,也不罵你,就看著。看得你心裡發毛,自己就把安全帶掛好了。」
「還有那本小人書,你們是沒見,現在我們工棚里,晚上沒事就拿出來看。喝酒上
工,等於自宮」,這話糙,理不糙啊!以前三天兩頭有人受傷,現在半個月都沒一個去衛生室的!」
另一個年輕工人搶著說。
「對!上次四號墩模板出了問題,費工都急了。陳工在醫院裡,打個電話過來,幾句話就把問題解決了。那腦子,跟我們不一樣!」
「他跟我們一起吃食堂,從來不搞特殊。上次我家裡孩子生病,急用錢,我跟誰都沒說。陳工看我臉色不對,下班就拉著我問,二話不說塞給我兩百塊錢,比我親兄弟都親!」
「他捐了八千多塊稿費啊!八千多塊!成立什麼基金,說以後我們工人有難處了,就從那裡拿錢。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樣的人!」
工人們七嘴八舌,爭先恐後,說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沒有一句拔高的話,全是實實在在的經歷。
劉工區長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聲音,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國字臉男人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最後,他站起來,對著工人們說了一句。
「謝謝同志們,我們了解了。」
當天晚上,考察組沒有走,住在了項目部的招待所。
陳遠橋被叫到了國字臉男人的房間。
「陳遠橋同志,坐。」
陳遠橋在他對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今天找了很多人談話,對你的評價,很有意思。」國字臉男人遞給他一杯水。
「有說你好的,有說你靠關係的。你自己怎麼看?」
「報告領導,我的關係確實很硬。」
國字—臉男人和旁邊的記錄員都愣了一下。
「我的關係,是黨和國家培養我多年,讓我掌握了修橋築路的技術。是部隊鍛鍊我,讓我有了不怕苦不怕死的意志。是公路公司的領導和同事們信任我,給了我施展能力的平台。是幾百個工友兄弟支持我,才讓圖紙變成了大橋。這就是我最硬的關係。」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國字臉男人看著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讚許。
「說得好。那我們換個問題。你現在是項目部的技術負責人,但我們發現,你做了很
多技術之外的管理工作。比如安全手冊,比如工傷基金。你怎麼看待技術和管理的關係?」
「技術是骨頭,管理是血肉。光有骨頭,是骨架子,站不起來。光有血肉,是爛泥,扶不上牆。」
陳遠橋沒有猶豫。
「我們現在的很多工程項目,重技術,輕管理。覺得只要圖紙沒問題,設備跟得上,就能幹好。但實際上,管人,比管設備難多了。怎麼讓幾百個來自五湖四海,文化水平參差不齊的工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怎麼在保證工程質量和進度的同時,控制成本,減少浪費?這都是管理要解決的問題。」
「那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我認為,可以推廣項目承包責任制,把責、權、利下放到項目經理。同時,建立一套科學的績效考核體系,幹得好就多拿,干不好就少拿,甚至扣錢。還要加強人文關懷,不能只把工人當成幹活的機器,他們的家屬、子女、未來的出路,公司都應該有所考慮。
人心順了,工程才能順。」
他侃侃而談,說的都是後世項目管理的基本理念,但在這個年代,卻顯得無比超前。
國字臉男人和記錄員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這番話,條理清晰,見解深刻,完全不像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能說出來的。
這不只是個技術大拿。
這是個天生的管理者。
談話結束,陳遠橋走出房間。
走廊盡頭,盧萬力正靠在牆上抽菸,似乎在等他。
「聊完了?」
「聊完了,盧副指揮長。」
「就是隨便聊聊。」
盧萬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組織部的老周,輕易不誇人。他剛才跟我說了一句話。」
盧萬力把菸頭掐滅,看著陳遠橋。
「他說,這個年輕人,懂技術、善管理、有威信、能奉獻。是塊好鋼。」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好好干,把紅楓湖大橋這個活干漂亮了。你未來的位置,可不只是一個副總工程師那麼簡單。」
陳遠橋心裡明白,這次考察,相當於一張通往更高平台的門票,已經遞到了他的手上。
但他同樣清楚,這一切都建立在那座正在施工的大橋上。
橋,才是他的根。
考察組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項目部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陳遠橋把所有精力都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白天泡在工地,晚上熬夜優化施工方案。
三天後的一個晚上,他從工地回到宿舍,桌上放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封很普通,黃色的牛皮紙,上面用列印體寫著「陳遠橋收」。
他拆開信封。
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雅園的包廂里拍的,角度很刁鑽,像是偷拍。
照片上,他正舉著酒杯,對著對面的林文峰,笑得一臉憨厚。
而林文峰,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眼神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
宿舍里的燈光昏黃。
陳遠橋拿著那張薄薄的照片,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沒有威脅的文字,但這張照片本身,就是最濃重的威脅。
對方在告訴他,我們知道你和林文峰接觸過。
我們,隨時可以讓你解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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