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
寒風颳骨。
張若男走在街上,拉高了磨出毛邊的舊羽絨服領子,把半張臉都埋進去。
她今年15歲,不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卻猶有過之。
家裡開了個飯店,做點小買賣。
有兩個妹妹,還有個4歲的弟弟。
她上學之餘,還要負責照顧弟弟妹妹的生活。
今天周五,飯店裡客人太多。
張若男顧不上才4歲的弟弟,讓弟弟摔了一跤。
雖然那跤是弟弟自己摔的。
雖然當時她手裡端著5個盛滿飯菜的大碗。
可她還是心疼壞了。
然而更讓張若男覺得心疼的,是父母的打罵。
她一氣之下,拿著攢下的245.7元錢,離家外出散心了。
這些錢原本打算給弟弟小寶買件新衣服,現在張若楠卻想花在自己身上。
有錢了,用來干點什麼呢?
張若男一個月生活費為150元。
因為學費不要錢,所以這150元要包含學費以外的所有開銷。
整整用了半年時間,才省下245.7元,真要全部花掉,她還有點捨不得。
「那做點什麼呢?」
張若男突然想起,班上同學們最近都在討論電影。
她只看過學校放的,從來都沒去影院看過,根本加入不到同學們的話題中。
於是張若男決定去看電影。
「最多只花60,剩下的還給弟弟買衣服。」
她為了省公交錢,一路走走走,走到旺達商場門口時,都已經11點10分了。
「壞了壞了,也不知道電影演晚上會不會開門……」
張若男懷著擔憂的心情,踏入旺達電影院。
這才發現,影院大廳里好多好多人。
「還好,還好。」
張若男翹了翹鼻子,看到電影院門口有幾張巨大的海報。
「《墜落》《觀音山》……看哪個呢?」
張若男忽然想起,同學們議論過,觀音山裡有少兒不宜的東西,頓時臉一紅,決定看《墜落》
她壯著膽子走到售票窗前,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麻煩……一張《墜落》的電影票,謝謝。」
「哪一場,12點的首映場還有座位,要嗎?」
售票員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著。
「啊,哪一場?」
張若男愣了一下,她以為買了票就能進去看。
「就你說的可以嗎?」
售票員點頭,「行,座位呢,要哪個位置?」
座位?
張若男更懵了,看電影還要挑座位?
她在家看電視從來都是坐自己的小板凳啊。
「座位…座位隨便吧,哪裡都行。」
張若男看到後面還排了很多人,有點不好意思。
她趕緊掏出那疊毛票,仔細數出50塊錢,一臉不舍的推了過去。
「要爆米花嗎,現在搞活動,小份只要20。」
「不,不要!」張若男急忙回答,生怕錢被搶走。
售票員沒多說什麼,直接將票遞給張若男。
「謝謝!」張若男接過電影票,像捧著寶貝一樣,心臟砰砰直跳。
她按照票面上的指引,小跑著找到7號廳。
門口的工作人員撕下票根一角,指了個方向。
張若男進去後,頓時被銀幕光亮和環繞立體聲浪震驚了。
「這跟看電視,可真不一樣啊……」
放映廳里坐滿了人,光線很暗,她貓著腰,費力找到自己的座位。
電影開始。
巨大的風聲呼嘯著灌滿影廳,張若男很快就沉浸到了電影裡。
令人目眩的高空俯拍。
廢棄的信號塔、鏽蝕斷裂的鐵梯。
兩個長著絕世容顏的美女……
一幕幕,讓張若男下意識抓緊了扶手。
太真實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也懸在那搖搖欲墜的高處。
看著楊蜜、熱芭艱難向上攀爬,每一次都讓她緊張得屏住呼吸。
當熱芭腳下的梯子突然斷裂,整個人懸在半空時,張若男更是驚叫出聲,手心全是冷汗。
「看電影……原來這麼有意思。
外面的世界……原來這麼精彩。」
張若男忍不住做起了對比。
別人在大沙漠裡爬高塔,而她呢?
每天不是在照顧弟弟妹妹,就是在飯店幫工。
張若男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在帶入劇情的同時,她更多的是帶入了自己。
劇情進展,熱芭為了拿回掉落的背包,冒險攀下平台,卻差點失足墜落。
隨後二人相互扶植,姊妹情深,在高塔上度過了幾天。
可楊蜜抓到一隻禿鷲,詢問熱芭要不要喝點血,吃點肉時,熱芭選擇了拒絕。
拒絕?
這個時候,這種場合竟然會拒絕?
張若男覺得這裡的安排有點出戲。
然而不過五秒鐘,反轉來了。
熱芭早在跌落平台的時候就死了。
現在的熱芭,不過是楊蜜幻想出來的而已。
頓時楊蜜崩潰大哭……
放映廳里的張若男則瞪大了眼珠子,翹著瓊鼻,大氣也不敢出。
她從未想過,電影竟然還能這樣拍,還能給人如此深刻的震撼。
當楊蜜克服恐懼,將手機塞進熱芭屍體裡,然後推下高台時。
張若男心都跟著緊了起來。
最後,楊蜜得救了,張若男緊握的拳頭才終於鬆開。
然而掌心早就一片濕滑。
燈光緩緩亮起,刺得張若男有些睜不開眼。
銀幕上開始滾動演職員表,觀眾們議論著,起身離席。
「太好看了,看得我都想去沙漠裡玩了。」
「我票都買好了,明天就走,去穿越羅布泊。」
張若男依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尊小小的石雕。
別人的人生是那麼的精彩,可她呢?
她低頭,看著那雙粗糙的手。
這雙手抱過哭鬧的弟弟妹妹,洗過堆積如山的碗碟,卻從未擁抱夢想這個東西。
她也想去沙漠裡看看,她也想有著電影女主角那樣,優美又健康的身體。
一瞬間,一個念頭在張若男心中萌生、壯大。
她抬起手,一筆一划,在虛空里寫下一個新的名字——若楠。
她要為自己活一次,不是作為大寶,不是作為長姐,而是作為——張若楠。
楠木的楠。
頂天立地,堅韌不拔,不懼風雨。
張若楠嘴角揚起如釋重負的笑容,沖淡了弟弟摔跤帶來的自責。
儘管那跤是弟弟自己摔的。
儘管當時她手裡端著5個盛滿飯菜的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