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後院之間 幽恨暗生
司空府後院，燈火溫馨，與前廳的軍政肅殺之氣截然不同。
曹操處理完公務，難得帶著輕鬆的笑意踏入內室。
早已等候的丁夫人見他眉宇間帶著罕見的暢快，不由含笑迎上：「今日夫君心情甚佳，可是前方有何喜訊？」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為曹操解下外袍。
曹操握住夫人的手，臉上的笑容愈發舒展，拉著她坐下：「夫人猜得不錯！確是喜訊，而且是天大的喜訊！關乎昂兒！」
「昂兒？」
丁夫人聞言，眼睛頓時一亮，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昂兒在淮南如何了？可是打了勝仗？」
曹昂雖非她親生，卻是她一手撫養長大，情同母子，一直是她最大的牽掛。
「何止是勝仗！」
曹操朗聲笑道，將曹昂如何智取皖城、如何設計大破江東水師於濡須口、陣斬蔣欽、重創周泰、繳獲無數戰船糧械的功績，細細說與丁夫人聽，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自豪。
丁夫人聽得又驚又喜，雙手合十，連聲道：「蒼天庇佑！蒼天庇佑！我就知道，昂兒是有大出息的孩子！想不到竟立下如此大的功勞！真是————真是給夫君長臉了！」
她欣喜之餘，眼中甚至泛起了欣慰的淚光，不住地用絹帕擦拭。
「昂兒平安，更立下大功，真是太好了！也不枉我日夜為他祈福。」
正當夫妻二人為曹昂的成就歡欣不已時，侍女來報，卞夫人帶著二公子曹不前來問安。
曹操心情正好，便揮手道：「讓她們進來吧。」
片刻，雍容華貴的卞夫人領著年約十歲、已初具沉穩氣度的曹不步入室內。二人依禮向曹操和丁夫人問安。
「不必多禮了。」
曹操笑容未減，目光落在曹丕身上，隨口道。
「子桓，你來得正好。方才正與你母親說起你兄長在淮南之事。你兄長此番可是立下了赫赫戰功，攻克皖城，大破江東水師，連孫策麾下的大將都被他斬了！揚我曹家軍威，壯哉！」
他本意是分享喜悅，激勵次子。
曹丕聞言，小小的身軀微微一震，立刻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兄長天縱奇才，勇武善戰，立此大功，實乃我曹家之幸，孩兒為兄長欣喜，亦當以兄長為楷模。」
他話語得體，舉止規矩，絲毫挑不出錯處。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雙尚顯稚嫩卻已過早深沉的眼眸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與強烈的不甘。
「又是兄長！又是他的功勞！父親眼中，永遠只有兄長！我日夜苦讀詩書，勤練武藝，為何父親從不曾這般誇讚干我？難道只因我是次子？」
這些念頭如同毒蛇般在他心中啃噬，但他臉上依舊維持著恭順的表情。
一旁的卞夫人將兒子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嘆，臉上卻綻放出恰到好處的笑容，順著曹操的話道：「真是天大的喜事！昂公子如此能幹，實乃司空洪福，家門之幸。妾身與子桓亦感同身受，與有榮焉。」
她輕輕拉了拉曹丕的衣袖。
曹丕立刻再次躬身：「母親所言極是。」
丁夫人此刻滿心都是曹昂，並未留意到曹不的異樣，只是笑著點頭：「是啊是啊，昂兒這孩子，從小就看得出不凡。」
曹操哈哈一笑，又勉勵了曹不幾句要好生讀書習武，將來輔佐兄長之類的話，便讓卞夫人帶著曹丕先回去了。
出了後院，走在迴廊下，曹丕一直沉默不語。
卞夫人看了看左右無人，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子桓，你兄長立功，你父親開心，這是理所應當的。你需謹記，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萬不可心存他想，徒惹煩惱，更不可讓你父親察覺。」
曹丕猛地抬起頭，看向母親，眼中充滿了委屈和不平，但最終還是化為隱忍，低聲道：「孩兒————明白。謹遵母親教誨。」
只是那「明白」二字，說得異常艱難。
他默默握緊了袖中的小拳頭，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後院屋內，曹操看著卞夫人和曹不離去的身影，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目光變得幽深了一些，似乎想到了什麼，但終究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隨即又被曹昂大勝的喜悅所沖淡。
「昂兒如此爭氣，其他瑣事，暫且不必多慮。」
他如是想著，再次將注意力放回了河北。
書房內，搖曳的燭光將曹操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掛滿地圖的牆壁上，微微晃動。
方才因曹昂大捷而帶來的暢快笑意已漸漸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他獨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北方地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住黃河以北那一片廣袤的區域一冀州、并州、青州、幽州，四州之地，如今皆插著代表袁紹勢力的旗幟，如同烏雲壓境，令人窒息。
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地圖上「鄴城」的位置，那是袁紹統治的核心。
最近的一系列軍報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回放：
袁紹大將顏良、文丑頻繁調動，兵鋒屢屢試探黃河沿岸：青州袁譚不斷增兵，威脅兗州東部：
并州高幹蠢蠢欲動；幽州雖暫穩，但袁熙亦非安分之輩————
更重要的是，來自河北的細作密報不斷顯示，袁紹正在大規模徵集糧草，打造軍械，其摩下謀士猛將齊聚，戰爭的陰雲已然密布。
「本初————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曹操心中冷哼一聲，卻掩不住那一絲深切的憂慮。
「四州之地，帶甲百萬，糧秣堆積如山————其實力，遠勝於我。」
他雖然剛剛為兒子在東南的輝煌勝利而自豪，但理智無比清晰地告訴他，真正的生死大敵，真正的生死大敵，始終在北方。
曹昂再能幹，解決的也只是側翼的威脅，無法改變中原核心之地面臨的巨大戰略壓力。
「昂兒此勝，雖大漲我軍士氣，繳獲頗豐，然於整體大勢而言，仍是癬疥之疾。袁紹若傾巢南下，才是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