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濕冷,如一層冰涼的裹屍布,死死纏繞著黑鴉鎮的墓園。
雷恩站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外。
他手裡攥著一束路邊摘來的野花,花瓣早已蔫軟垂落。
這是他幾天來,第一次踏足此地。
父母的合葬墓在墓園最東邊的角落,一塊簡陋的青石墓碑,上面只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
那是他當年用盡所有銅子兒,能換來的最好悼念。
他需要一個藉口。
一個在清晨獨自來到墓園,而不會被任何人盤問的藉口。
「吱嘎——」
他推開鐵門,腐爛泥土與濕潤石頭的腥氣撲面而來。
墓園不大。
歪歪斜斜的墓碑擠在瘋長的野草間,沉默而扭曲。
幾隻烏鴉停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黑豆般的眼珠隨著他的移動而轉動,喉嚨里發出粗啞的刮擦聲。
西北角,守墓人老格倫的小屋煙囪里,正冒著一縷有氣無力的淡煙。
雷恩沒有立刻過去。
他先走向父母的墓地,腳步踩在濕滑的苔蘚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越往裡走,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就越發清晰。
不是視覺上的異常。
清晨光線昏暗,霧氣瀰漫,萬物都蒙著一層死寂的灰白。
是別的什麼。
一種感官上的壓迫。
空氣變得沉重、粘滯。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被強行塞進了浸滿冷水的棉花。
還有那股味道。
在泥土與腐爛植物的基底之上,飄蕩著另一縷氣息。
甜膩,且帶著腥氣。
像是陳放過久的血肉,又像某種他從未聞過的、正在腐敗的詭異花香。
這味道極淡,幾乎被濃重的潮氣徹底掩蓋。
但雷恩的鼻子,自從那晚在倉庫接觸過古卷後,已然變得異常敏銳。
他停下腳步,深深吸氣,試圖捕捉那氣味的源頭。
它飄忽不定,從墓園深處而來。
他走到父母的墓碑前,放下那束可憐的野花。
碑石上凝結著冰冷的露水,觸手刺骨。
他站了很久,喉嚨乾澀地擠出兩個字。
「爸,媽。」
沒有更多的話可說。
生活的重壓早已將哀悼擠壓成心底一塊堅硬的石頭,偶爾硌得他生疼,但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存在著。
雷恩轉過身,目光開始冷酷而仔細地掃視周圍。
墓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草叢的沙沙聲,以及遠處烏鴉的啼叫。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和昨晚在倉庫時一模一樣,細微,卻真實得讓後頸皮膚陣陣發麻。
他強迫自己忽略,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土地上。
老約翰的墓不難找。
他是最近下葬的,新翻的泥土上還沒長出多少雜草。
墓碑也是新的,粗糙的石頭上刻著:「約翰·磨坊主,一個安靜的好人」。
雷恩緩步靠近,在距離墳墓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乍一看,並無異常。
土堆隆起,上面插著一個簡陋的木頭十字架。
可當他蹲下身,湊近了看——
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不是動物刨挖的散亂。
而是沿著墳墓邊緣,有一圈極其細微、極不自然的鬆動。
像是有人用某種工具,極其謹慎地撬開了表層土壤,然後又無比仔細地填了回去。
因為剛下過雨,新舊泥土的色澤與緊實度差異被模糊了,不湊到眼前根本無法察覺。
雷恩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觸那圈鬆動的邊緣。
泥土冰涼濕潤。
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麻癢感。
這感覺與觸碰古卷時的暖流截然不同,它陰冷、粘膩,令人作嘔,僅僅一瞬便消失無蹤。
他猛地縮回手,目光落在墳墓周圍的草地上。
有幾處草葉倒伏的方向不對,不是風吹所致,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蹭過。
他順著那隱約的痕跡望去。
痕跡斷斷續續,指向墓園更深處——那片年代久遠、墓碑殘破、幾乎被荒草徹底淹沒的老墓區。
那股甜膩的腐臭味,似乎正是從那個方向飄來。
雷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轉身,朝著守墓人小屋的方向走去。
小屋低矮破敗,木板牆被雨水泡得發黑。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爐火的噼啪輕響。
雷恩叩響了木門。
「誰?」一個沙啞、警惕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格倫老爹,是我,雷恩·黑鴉。」雷恩的聲音壓得很穩。
門裡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門被拉開一道縫,老格倫那張布滿皺紋、眼窩深陷的臉探了出來。
他比雷恩記憶里更瘦了,眼珠渾濁,布滿血絲,看人時眼神總在躲閃。
「雷恩小子?」老格倫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空空的手上停頓了一瞬,「來祭拜你爹媽?這麼早。」
「嗯。」雷恩點頭,「順便……想向您打聽點事。」
老格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想笑,卻失敗了。
「進來吧,外頭冷。」
小屋裡比外面看起來更擁擠,更陰暗。
陳年菸草、黴菌和廉價烈酒的氣味混雜成一團,令人窒息。唯一的窗戶糊著油膩的報紙,只透進一點慘澹的光。
爐子上坐著個黑乎乎的壺,正發出咕嘟聲。
老格倫示意雷恩坐在唯一完好的凳子上,自己則縮回床邊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椅子。
「什麼事?我這把老骨頭,除了守著這些不會說話的石頭,還能知道什麼。」
雷恩斟酌著用詞:「我昨晚……沒睡好。好像聽見些聲音,從西邊傳來。」
他指了指墓園老區的方向。
「鎮上傳言,說您前些日子也……看到些什麼?」
老格倫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抓起床邊的缺口陶杯,猛灌一口裡面的渾濁液體,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睛死死盯著爐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神經質的顫慄。
「你……你也聽到了?不,是看到了?」
他猛地轉向雷恩,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恐懼。
「那灰撲撲的……像霧,又不是霧的東西?晚上,就在那些老墳頭之間……飄來飄去?」
雷恩的心臟沉了下去。
他點頭,沒有否認。
「像是霧。您看清裡面有什麼了嗎?」
「看清?」老格倫乾笑起來,笑聲像破風箱在拉扯,「誰敢看?我活了六十年,埋過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都多!我知道什麼東西能看,什麼東西不能看!」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那東西……沒形狀,就是一團灰濛濛的,貼著地皮飄。有時候停在某個墳頭,有時候……就在那些碑之間打轉。沒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可它停過的地方……」
他頓住,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被自己的話噎住了。
「停過的地方怎麼了?」雷恩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老格倫湊近了些,酒氣噴在雷恩臉上。
「第二天,那地方的草……就枯了。不是普通的枯黃,是那種……灰敗的顏色,一碰就碎成粉!土也是,又干又冷,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
他打了個寒顫。
「我偷偷去看過老約翰的墳……下葬才幾天?旁邊的草……已經有點發灰了。」
雷恩想起了剛才墳邊那絲甜膩的腐臭,還有指尖那轉瞬即逝的陰冷觸感。
他穩住聲音:「除了您,還有別人看見嗎?」
「巡邏隊那兩個懶鬼?」老格倫嗤笑,怨氣衝天,「我找過他們!就在老約翰下葬後第三天晚上,我又看見了!我跑去跟他們說,你猜怎麼著?那個大個子,叫卡爾的,打著哈欠說我老眼昏花,喝多了!另一個瘦猴,乾脆說我是想騙點酒錢!」
他激動地揮舞著瘦骨嶙峋的手臂。
「他們根本不在乎!只要死人老老實實躺在棺材裡,沒爬出來咬人,他們才不管墳頭上飄的是霧還是鬼火!」
他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裡迴蕩,充滿了被忽視的憤怒和無法擺脫的恐懼。
爐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更加憔悴可怖。
「後來呢?」雷恩問,「那灰霧……還在嗎?」
老格倫頹然靠回椅背,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後來……我就儘量晚上不出去。把門閂死,酒喝得多點。它……它好像也不是天天來。有時候連著兩三天,有時候又消停一陣。但我知道,它還在。」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雷恩。
「小子,聽我一句,離這事遠點。這世道,死人不鬧事,活人就該謝天謝地了。有些東西……不該我們去碰。」
不該碰。
薇拉也說過類似的話。
雷恩沉默了片刻。
他從懷裡摸出兩枚還帶著體溫的銅幣,放在旁邊搖搖晃晃的小木桌上。
這是他僅剩的錢。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格倫老爹。這點錢,您打點酒喝。」
老格倫看著那兩枚銅幣,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飛快地把錢掃進自己髒兮兮的掌心,死死攥住。
雷恩站起身。
「我再去看看我爸媽。」
他走出小屋,重新沒入濕冷的晨霧中。
老格倫的話在他腦中盤旋:灰霧,枯草,被吸乾的泥土……還有老約翰墳墓上那不自然的翻動痕跡。
他再次走向老約翰的墳墓,這一次,更加仔細地觀察四周。
痕跡確實指向老墓區。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越往深處,墓碑越破敗,字跡早已模糊不清。野草長得更高,更密,幾乎淹沒了路徑。
那股甜膩的腐臭味在這裡變得清晰了一些,混雜著陳年墓穴特有的陰冷土腥氣。
他走到老墓區的邊緣,這裡已靠近墓園的石頭圍牆。
霧氣似乎更濃了,光線也更加昏暗。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只有風聲,草葉摩擦聲,還有自己愈發急促的心跳。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猛地轉身!
身後,那片被荒草和歪斜墓碑占據的陰影里,空無一人。
只有一塊半倒的墓碑斜插在土裡,上面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
什麼都沒有。
可就在他轉回頭,準備繼續查看時——
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遠處圍牆的拐角。
靠近一片茂密冬青灌木的地方,那裡的樹影,不正常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
那晃動極其輕微,極其迅速,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意味,然後一切重歸死寂。
有人。
在看著他。
雷恩的後背瞬間繃緊,冷汗剎那間浸透了內衫。
他沒有再回頭,強迫自己維持著正常的步伐,朝著父母墳墓的方向走去,裝作只是隨意逛完,現在準備離開。
他的手指在身側悄然握緊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懷裡的古卷,隔著衣服,傳來一陣微弱但清晰的暖意,像一顆受驚的心臟,在不安地悸動。
走到父母墓前,他停頓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墓園出口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
推開鐵門,走上回鎮的小路。
直到走出很遠,幾乎能看見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橡樹時,他才敢稍稍放慢腳步,回頭望去。
墓園靜靜地臥在晨霧裡,那扇黑色的鐵門,像一張沉默的嘴。
剛才那道視線……是真實的嗎?
還是過度緊張下的幻覺?
他無法確定。
但他知道,老格倫沒有說謊。
墓園裡確實有東西。
那灰霧,那被吸乾的泥土,老約翰墳墓的異常,還有這揮之不去、冷入骨髓的窺視感……
這一切,都和他懷裡那捲來自沉船、會發熱、會顯現詭異信息的皮子,脫不了干係。
也和艾莉手腕上那轉瞬即逝的灰色痕跡,脫不了干係。
他摸了摸懷裡,皮卷的暖意已經褪去,恢復了那種陳舊的、毫無生氣的冰涼。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就再也無法假裝它不存在了。
雷恩抬起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
雲層低垂,沉重地壓著黑鴉鎮歪斜的屋頂和骯髒的街道。
微光或許初現,但它照亮的,是一條更加黑暗、更加荊棘密布的路。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朝著家的方向,加快了腳步。
妹妹還在等他。
而有些答案,他必須親手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