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拖行的麻袋,浸透麻布的暗紅血跡,還有稅務官那雙空洞的眼睛。
這些畫面是冰冷的毒蛇,纏死了雷恩的心臟,讓他徹夜難眠。
白日尚且如此,那不見天日的礦洞深處,廢棄豎井的陰影里,又盤踞著何等恐怖?
薇拉的警告和那聲非人的尖嘯,在他腦中反覆衝撞。
貿然深入,就是自尋死路。
他明白。
但艾莉頸後的刻痕不會等待。
那灰霧般的印記,在基礎冥想法的微弱感知中,是一顆緩慢搏動的冰冷心臟。
每一次「跳動」,妹妹的生命力就流逝一分。
時間,是此刻最殘忍的酷刑。
必須另尋他路。
古卷的信息在他腦海中重新亮起。
「低語苔蘚……生於極陰之地,如墓園、廢棄礦洞……」
礦洞暫時成了禁區。
那麼,唯一的選擇只剩下——鎮外的公共墓園。
那裡同樣流傳著不祥的傳說,但至少,它暴露在天空之下。
危險,似乎也更「常規」一些。
雷恩只能如此說服自己。
夜幕是最好的掩護。
當最後一縷天光被地平線吞噬,無月的濃雲遮蔽了星辰。
黑鴉鎮徹底沉入死寂。
只有風穿過破舊屋檐時發出的嗚咽聲。
雷恩換上一身深色舊衣,短刀別在腰後,胸口的古卷用布帶緊緊纏好。
他最後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艾莉,輕輕掩上門,整個人化作一道影子,融入夜色。
鎮西,公共墓園。
它坐落在一座平緩的山坡上,與小鎮隔著乾涸的河床。
白天路過,只覺荒草萋萋,石碑林立。
此刻,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墓園是另一副面孔。
還未靠近,一股混合著潮濕泥土、腐爛植物與陳舊死亡的氣息,便隨風灌入鼻腔。
穿過鏽蝕歪斜的鐵柵欄門,雷恩踏入了亡者的地界。
腳下小徑坑窪不平,兩側扭曲的灌木與枯草在夜風中搖曳。
沙沙作響。
那不是風聲。
更像是無數細小的東西,在草叢間爬行、低語。
高大怪異的樹木枝椏交錯,在頭頂織成密不透風的黑暗穹頂,隔絕了所有光線。
雷眾置身其中,被投入了一口巨大的、冰冷的石棺。
空氣凝滯,陰冷。
這裡與外界是兩個世界。
墓碑參差排列,有些是模糊的十字架輪廓,更多是腐朽傾斜的木牌,字跡早已被時間抹去。
雷恩點燃小提燈,只敢讓微弱的光暈照亮腳下。
光芒太盛,無異於在黑暗中為自己樹立一個醒目的靶子。
他運轉起粗淺的冥想法,感知向四周鋪開。
另一種「視野」開始浮現。
這片土地,沉澱著厚重冰涼的「死寂」。
那是無數生命終結後,淤積不散的「餘燼」。
某些老舊墓碑旁,「餘燼」尤為濃重,盤踞著粘稠的陰冷氣息,讓他本能地想要遠離。
他的目標,是墓園深處,老約翰的墓碑。
一個幾十年前孤僻的守墓人,死後葬在墓園邊緣,墓碑正對礦洞方向。
傳聞他晚年時常對著礦洞喃喃自語。
他的墓地,是「極陰」中的「極陰」。
提燈的光暈在墓碑間跳躍,照亮一個個被遺忘的名字。
風停了。
但被窺視的感覺卻愈發強烈。
雷恩覺得,在那些墓碑的陰影里,在搖曳的荒草後,有什麼東西正跟著他。
無聲無息。
他後頸的寒毛根根倒豎。
他甚至確信,自己剛剛踩過的腳印,正被另一隻蒼白的腳掌,悄無聲息地覆蓋。
兒時的告誡在腦中炸響:在這種地方,切忌回頭!
他強迫自己目視前方,心跳聲在死寂中擂鼓。
每一下,都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但他沒有停。
艾莉痛苦的面容,是驅使他向前的唯一火焰。
終於,他抵達了墓園邊緣,山坡的背陰面。
一塊歪斜的粗糙石碑立在那裡,刻著「老約翰」。
墓碑前只有厚厚的、濕滑的苔蘚和枯葉。
雷恩熄滅提燈,蹲下身,讓自己徹底融入黑暗。
他用靈性去「看」。
墓碑背面,靠近泥土的底部。
一小片區域,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冰藍色螢光。
那光芒暗淡,卻又「活躍」,如同墳場的磷火,但更加凝聚。
他撥開表面的普通青苔。
一小叢奇異的苔蘚露了出來。
顏色是沉澱了夜色的灰藍,葉片細小,層層疊疊,表面覆蓋著絨毛般的微光。
當他用靈性去「聽」。
一陣極其細微的、持續不斷的窸窣聲,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那不是聲音。
是無數看不見的存在,在用無法理解的語言,竊竊私語。
交換著來自黑暗深處的秘密。
低語苔蘚。
就是它!
雷恩壓下狂喜,用準備好的薄木片,小心翼翼地將那叢苔蘚從岩土上剝離。
觸感冰涼濕潤。
那腦中的「低語」聲,似乎變得清晰了一絲,帶著警告的意味。
就在他採集完最後一點苔蘚的瞬間——
一股強烈到讓他靈魂凍結的窺視感,從頭頂澆下!
不是來自某個方向。
是整個墓園的黑暗都「活」了過來,化作無數隻冰冷的眼睛,從四面八方死死盯住了他!
空氣凝固。
萬籟俱寂。
這惡意,遠超礦洞,純粹而古老。
他僵在原地,呼吸停滯。
靈性感應告訴他,有什麼東西……就在附近。
很近。
他強迫自己將裝好苔蘚的布袋塞入懷中,手按上了腰後的刀柄。
他沒有回頭。
他用盡全部意志,一點一點轉動脖頸,望向惡意最濃重的方向——墓園深處。
不知何時,那裡起了霧。
慘白的霧氣在墓碑間緩緩流動。
霧氣最濃處,一個佝僂的人形輪廓,靜靜地「站」在那裡。
它由霧氣凝聚,邊緣消散又重組,沒有五官,只有一個人形的輪廓。
它面對著雷恩。
它在「看」他。
那目光冰冷、空洞,帶著一種要將他靈魂都吸走的貪婪。
時間凝固。
雷恩與那霧中人形隔著無數墓碑對峙,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突然——
緊貼他胸口的古卷,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震!
那不是物理的顫抖。
是源自其內部的、強烈的靈性咆哮!
仿佛沉睡的古老存在被驚醒,發出了無聲的警告!
幾乎同時,那霧中佝僂的人形輪廓,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倒影,猛地一晃,隨即潰散,消失在濃霧之中。
但那股冰冷的窺視感並未消失。
它只是退到了更遠的黑暗裡,像一條潛伏的毒蛇,依舊覬覦著。
雷恩再也無法停留。
他猛地轉身,朝著墓園出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
冰冷的夜風灌進喉嚨,懷中的布袋冰涼,而古卷仍在微微震顫。
低語苔蘚到手了。
但墓園深處的那個「東西」,以及古卷的異動,在他心中投下了更濃重、更不祥的疑雲。
這條路,每一步,都在靠近深淵。
他已經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