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青驄寶馬,散功之劫
在不懂行的人看來,崔玉書就像是沒有拿穩判官筆,這才在失誤之下令兵器脫手。
可唯有真正懂行、且有眼力的人,方才知道在剛剛的那一輪交鋒中,到底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
不僅是崔玉書,場內連環寨的頭領們也都覺得驚駭無比,若於星魁先前只是氣力強大,如今的他就像是馴服了體內的神力,進而將其發揮至揮灑自如的程度。
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強大。
打個比方,先前的他就像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揮舞神兵利器,而如今,神兵還是那個神兵,握著它的卻從普通孩子變成了功夫高手,一招一式間多出了許多細節。
這就是他整月以來,日夜勤修苦練的結果。
崔玉書正自驚駭,於星魁卻嘴巴一咧,笑道:「該我了。」
雙臂勁力仿若捻成一股,朝天鞭勢順勢往斜下方劈去,仿若山巒崩塌,如刀的勁風颳得崔玉書面上生疼。
心神失守間,崔玉書已經來不及抵擋,眼見那一根水亮的蟒紋鋼鞭往脖頸處落下,唯有閉目等死。
唰的一聲輕響,預料中的脖頸斷裂卻沒發生,反倒是身上微微一輕,低頭看去,一根烏黑髮亮的長辮掉在地上,斷口如鏡面般平整。
鋼鞭分明是鈍器,卻發揮出了接近利刃般的效果,這是將勁力凝聚為一條線方能做到的事,僅這一手,足以證明如今的於星魁不再是只會動用蠻力的莽漢。
於星魁順勢收鞭,轉了個花後反手握住,搭在肘上,氣定神閒地看著崔玉書。
「神乎其技————不曾想,於龍頭的手段居然高明若此。」崔玉書面色悵然地道:「在下謝過於龍頭不殺之恩,這便出寨不再打攪,只是————」
心知自己根本無力阻止對方,他又十分慎重地勸道:「天下安定不過百年,望於龍頭以蒼生為念,莫要讓江南百姓再受刀兵之苦。」
「你說安定百年,我見的卻是沉睡百年,一切都在悄無聲息的腐朽,如同家中枯骨————愚昧平民,禁止文字,以禮教禁錮人的思想,這就是你要的安定?」
於星魁道:「苟且偏安換不來真正的和平,神州大地若不掙脫束縛,奮發圖強,日後定會迎來更大苦難————你我手段再強,可當得西洋人紅夷大炮的一擊麼?」
崔玉書神色微動,不再多言,衝著於星魁又行了一禮,回頭拿起地上的兩根銅頭判官筆,灰溜溜地離開了連環寨。而他的坐騎,也就是那一匹追風青驄馬,就此輸給了於星魁。
大約是寶馬通靈,知曉自己被主人輸了出去,令得這匹青驄馬變得極為暴躁,一有生人靠近,立即便會被它撕咬踢打,三五條壯漢也拉它不住,反被拽倒在地,弄得渾身塵土,十分狼狽。
聽到前去安置這匹寶馬的寨眾被踢傷了不少,於星魁來了興致,便帶著昌毅等人一同前往觀看。
所謂馬高八尺為龍,這匹馬無疑也稱得上是龍馬,八尺高的體型修長結實,骨架比尋常馬匹更為粗壯。毛色通體青灰,無一根雜毛,體表似有一道氣流貼體流轉,卻並非風吹,而是天生就有的異象,猶如天賦神通。
其四蹄比普通馬匹大出一圈,蹄下有真氣形成的一層氣墊,行走時不沾塵土,且蹄音極輕,可保護馬蹄不受損害。
「好一匹寶馬良駒!」
昌毅本身也懂得一些相馬之術,遠遠地見到追風青驄馬後,便看出了對方的不凡,所以對於星魁道:「總瓢把子,這馬的腦袋像是一個兔頭,乃是河曲馬的特點。想來這一匹追風青驄馬,便是出產自河曲的馬王,最重要的是玄關已通,乃是世上極罕見的通靈寶馬。」
畢竟是破了玄關,有了靈性的寶馬,尋常的水寨部眾在其蹄下支撐不住,倒也難免。
見於星魁及一干人等到來,那馬兒抬起身子,學著人的模樣直立而起,一對前腿在空中胡亂撲騰,口中發出「咴律律」的叫喊聲,耀武耀威的模樣很是神氣,大有生人勿近的風範。
想讓這馬認主,就得讓它徹底服氣才行。
昌毅上去拉它的韁繩,口中發出舒緩對方情緒的哨聲,也險些被這脾氣暴躁的寶馬尥上一蹶子,只得趕緊側身閃開。
「讓我來。」
於星魁示意昌毅退下,走上前去,也不動手,只是看向那青驄馬的雙目,眸中日月光芒一閃。
就是這麼一匹高傲無比的馬王,在與於星魁四目相對之後,卻是渾身巨震,仿佛看見了一條威嚴霸道的銜燭神龍,被那璀璨奪目的火光所懾,垂下尾巴,老老實實、安安分分地低下了高傲的頭顱,不敢與於星魁直視。
身為靈獸,雖說先天智慧與人族不同,卻也因此對氣勢、氣機之類的感知更加敏銳。
從於星魁的身上,青驄馬感受到了極可怕的氣息,自然不敢再造次。
於星魁繼續上前,青驄馬動也不動,任由於星魁撫摸著它的頭頂及背部鬃毛。
老泥鰍笑話昌毅道:「昌黑子,你還說自己是馴馬高手,結果使出的手段還不如總瓢把子一記眼色。」
「寶馬通靈,當然會看人的眼色。」昌毅也沒有反駁,只感慨道,「總瓢把子自是人中之龍,我當然是比不上的。」
給青驄馬順了順毛,於星魁攤開手掌一看,只見青驄馬的汗水裡隱約呈現一種淡粉色,心道原來這還是一匹汗血寶馬,那崔玉書也是大氣,願賭服輸,真就將這麼一匹好馬留下,怪不得身為朝廷的鷹爪孫,也能在江湖裡混出個響噹噹的名頭。
「姓崔的這回可是吃了個大虧啊,狠狠地出了次血,沒有了這寶馬充當腳力,看他還怎麼好意思被稱作鐵面神捕。」老泥鰍道,「想要與咱們總瓢把子過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有這個能耐麼?」
「少拍馬屁————姓崔的是想要息事寧人,而我偏不答應。」於星魁道,「在咱們這吃了個釘子,官府那邊後續應該不會善罷甘休,叫子龍進城打探消息時小心一些,盡力摸清楚韃子的動向。」
「知道了。」
於星魁又拍了拍青驄馬的後背,心道有了這匹好馬,他往來各地就能方便許多,武臨亭的化身神通雖強,卻難以一直守在他的身邊,人家自己也是一方寨主,總不可能天天跟著他充當坐騎。
話說虎彝山正好就在八閩境內,這次若要動手,正好就近找他們做個助力————
自打內煉修為有了精進後,於星魁對於天地靈機的感受也更加深刻,心中隱約能感受到吉凶禍福,以九宮飛星之法推算的結果也靈驗了更多。天風山下,何時陰雨連綿,何時狂風呼嘯,何時艷陽高照,只隨手便能掐算而出,且結果八九不離十。
北方白蓮教起義雖然失敗,數十萬教眾死的死散的散,教主也引頸就戮,被凌遲於燕京菜市口,腦袋至今還被懸在城樓示眾,但那白蓮聖女及一眾護法尊者仍然在逃。
相比較遠在江南的自己,韃子皇帝的自光更多還是放在近在咫尺的白蓮教餘孽身上。
畢竟,傳聞如今韃子皇帝的老爹,也就是韃子的老皇帝,便是被民間一位劍俠異人闖進內宮,取走了項上人頭。
所以,眼下正是他江南水寨發展壯大的良機。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修行者雖然身強體健、神清氣足,但若是受了瀕死的重傷,也沒有那麼容易就能恢復過來。
收留了林師公半個月,於星魁前去探望他的傷勢,只見這人渾身纏滿了繃帶,坐在椅子上跟個木乃伊一般,在見到於星魁露面後,卻是強撐著病體站了起來,兩隻眼睛閃爍著復仇的火焰,上來就直勾勾地問道:「我們何時動身?」
好嘛,這傢伙比自己還急。
於星魁雖然也想儘早了結此事,順帶著把八閩之地攪他個天翻地覆,拔除韃子在那邊的駐軍,卻也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便說:「等你傷勢再好一些吧。」
「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林師公急匆匆地道:「隨時可以跟你一起走!」
說完,他或許是誤動了真氣,從而牽引到了傷口,又陷入一陣劇烈的咳嗽。
於星魁看向一旁的香七娘,後者衝著他悄無聲息地搖了搖頭。
「咳咳,我的傷勢不要緊————」林師公或許也知道先前的話說得太過,「在沒見到那兩個狗官全家覆滅之前,我是絕不可能斷氣的!」
這話於星魁倒也不是不信,可若帶著一個病鬼行動,無疑也會拖累自身,於是他再度以左右眼分別查探林師公的傷勢。
這一看,就叫他發現了些不對勁。
原來外傷已經基本痊癒,可是其體內的那股異種真氣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發壯大,甚至已經滲至五臟六腑之中,不僅影響著傷勢的恢復,也令對方心神難安,陷入極端的焦慮與暴躁之中,隨時都有走火入魔的風險。
若是心神一亂,體內的真氣失控,便有散功之劫。
要麼廢去全身修為變成廢人,要麼就在真氣失控下受盡煎熬而死。
可以說,對方的傷勢看似有了好轉,實際卻已經越發嚴重,幾乎到了生死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