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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街上漸漸冷清下來。
燈籠一盞盞滅了,人群散了,攤販收了,熱鬧了大半夜的江安城終於安靜下來。
修白蹲在院牆上,望了一會兒月亮,然後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沿著牆頭慢慢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修白停了一下。那裡是剛才賣藝人變戲法的地方。他想了想,鼻子嗅了嗅,然後拐了個彎。
他走得不快,卻用上了縮地成寸的功夫,一步三丈遠。
走到城牆根的時候,他聽見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在說話。
「今天運氣好,賺了這麼多。」
「是啊,接下來咱們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你怎麼又喝酒?小心下次喝醉了,真把舌頭剪了。」
「放心,我手穩著呢。」
「你就吹吧,到時候沒了舌頭,我看你怎麼帶我走江湖?」
他倆聊了一會,修白就蹲在不遠處聽著。半晌後,男人睡著了。修白這才邁著貓步走過去。
牆根下的板車上,男人靠著箱子,嘴巴張著,鼾聲忽高忽低,像拉風箱。
在他旁邊還放著一個籠子,用黑布蓋著。
修白目光落在籠子上,籠子裡有一股淡淡的妖氣。
修白伸出爪子,輕輕撥了撥籠子上的黑布。
「誰?!」籠子裡,傳來警惕的聲音。
男人驚醒,翻身而起,手裡還握著一把剪刀。可當他看見身邊蹲著一隻貓的時候,他愣住了。
哪來的白貓?
男人蹙眉看著,可忽然他脖間的護身符亮起微光。
「妖?!」男人臉色一變。
「何必大驚小怪?它不也是妖?」修白說著,隨手將黑布掀開。
籠子裡,一條碧綠的小蛇蜷成一團,兩隻小小的眼睛死死盯著修白。
「你是誰?」蛇妖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好奇和警惕。
「過路的。」修白蹲在籠子前,尾巴輕輕掃著地面,「你呢?叫什麼?」
「我叫青兒。」蛇妖小聲說,「你長得真好看,毛真白,眼睛也好看。」
修白被他誇得耳朵抖了抖,「你從哪來?」
「南疆。十萬大山。」
南疆?還挺遠的。
修白看了看蛇妖,又看了看男人,問道:「你倆怎麼湊一塊了?」
小蛇沉默了一下,「他救過我。」
「那時候我在山裡,被一隻大鳥追,受了傷,掉在路邊。他撿了我,給我治傷,餵我吃東西。傷好了,我就跟著他了。」
「原來如此。」修白頓了頓,「那個幻術變女人的法子,是誰的主意?」
「是我想的。」男人說。
「主意不錯。但它是妖,不怕惹麻煩嗎?」修白問。
「倒也遇見過幾次,但我們就圖個樂,也不害人。」
「你們心真大。」修白由衷感慨。
男人笑了笑,從包袱里摸出個酒壺,喝了一口。
「走江湖的人,心不大可活不了。」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南疆是什麼樣的?」
「很大。」蛇妖追憶著說,「山連著山,嶺連著嶺,走不到盡頭。」
「那裡妖怪多嗎?」
「多。那裡有七十二洞妖王,大大小小的妖怪,數都數不清。」
「七十二洞?」修白有些意外,「那麼多?」
「嗯。」小蛇點點頭,「南疆妖王眾多,七十二洞是其中最大的那些,每個洞都統領成千上萬妖族,至於小妖王就更多了。」
「那南疆還有人嗎?」
「有。」小蛇說,「人在山下住,妖在山上住。」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不衝突嗎?」
「小打小鬧自然是有的,但從不敢真的越界。在南疆,人與妖共治。」男人說道。
修白露出驚訝神情,聽起來這南疆倒似妖類的天堂了。
一旁蛇妖補充道:「聽說很久以前,人和妖就是如此相處。只是後來人族崛起,把妖趕走了,這中原便成了人的天下。」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人從來都是霸道的,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
「你離開南疆多久了?」他問。
小蛇想了想。「很多年了。」
「不想回去?」
「不想了。那裡已經沒什麼可回去的了。再說了,」她看了一眼賣藝人,聲音軟軟的,「我還得陪著他賣藝。」
賣藝人被酒嗆了一下,咳嗽了好幾聲。
修白看著這一幕,尾巴輕輕晃了晃。
「你那個幻術是天生的?」
「嗯。」
「變得挺好。」
小蛇愣了一下,然後柔柔道:「謝謝。」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行了,我走了。你們早些歇著。」
「哎,」賣藝人叫住他,「你叫什麼?」
「修白。」
「修白……」賣藝人念了兩遍,再抬頭,卻發現白貓已經走遠了。
身後,蛇妖的聲音細細地傳來:「他真好看。」
「是是是,好看。」賣藝人的聲音帶著笑,「比我好看多了。」
「那是當然。」
「你這小沒良心的……」
…………
四更天的江安城靜得像是睡著了,連狗都不叫了。
修白溜著城牆根慢慢走,走著走著,他停住了。
穿牆術?
修白歪著腦袋看著,,總有一個故事,在等你翻開。只聽說穿牆術能穿屋牆,這穿城牆還是頭一回見。
不遠處,懶殘和尚從城牆裡走出來,左顧右盼,就跟做賊一樣,一點沒有高人風範。
當看見修白的時候,懶殘笑了。
「施主,又見面了。」
「這大半夜的,大師是從哪來?」
「與好友在城外賞月,回來晚了些。」
「大師還真是朋友遍天下呀。」
懶殘笑了笑,「出家人廣結善緣嘛。」
修白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審視。
「大師,廣福寺的事,是你跟說書先生說的?」
懶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施主聽見了?」
「聽見了。」
「講得怎麼樣?」懶殘問,像是真在打聽。
修白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懶殘笑了笑,「貧僧那日路過茶樓,口渴得很。便講了個故事,換碗茶喝。」
修白無語地看著他。
懶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笑了笑,「貧僧也只是講了個大概,沒細說。」
「沒細說?」修白瞥了他一眼,「高人不知姓名,路過廣福寺,在池壁上寫了個通字,放生池就活了。你是沒細說,該說的都說了。」
懶殘咳了一聲,「施主那日在廣福寺做的事,貧僧覺得挺好。說給世人聽聽,也無妨吧?」
修白尾巴晃了晃,沒搭茬,「大師怎麼也來江安了?」
「那日與你們分別後,貧僧四處走了走。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徐施主說過,他家在江安。貧僧便想,反正也沒個定處,不如來看看。」
「大師倒是個不安分的人。」
懶殘笑了,「貧僧這人安頓下來渾身不自在,就喜歡到處走走看看。」
他頓了頓,又問:「施主呢?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修白想了想,信口胡謅道:「南疆。」
懶殘神情頓住了。
「南疆?」他看著修白,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施主怎麼忽然想去南疆了?」
「隨便走走。」修白說,「聽說那邊有很多妖,想去看看。」
懶殘沉默了一會兒。
「南疆那地方……」他頓了頓,「貧僧有些故人,倒是不方便去。」
「故人?大師的故人,是人還是妖?」
懶殘沒說話,笑了笑。
「施主若真想去南疆,倒也無妨。只是那地方,不太平。」
「不太平?」
「妖王們各占山頭,時有爭鬥。加上大榮朝廷這些年對南疆越發收緊,邊關常有摩擦。施主雖是妖,但畢竟是從中原來的,去了未必受歡迎。」
修白尾巴晃了晃,「多謝大師提醒。」
「施主。」懶殘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世間為何有妖?」
修白愣了一下。
「妖物為何要修煉?」懶殘又問。
修白想了想。「為了變強?為了活得更久?」
懶殘搖搖頭,笑了。
他說,「是為了自在。」
修白看著他。
「人和妖都一樣。」懶殘說,「人讀書,考功名,遊歷天下,是為了自在。妖修煉,化形,走遍山川,也是為了自在。」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
「天地間萬物,活的,死的,有靈的,無靈的,都在求一個自在。草木生長,鳥飛魚游,莫不如是。妖呢,妖想的是什麼?不過是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陽底下,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怕被人看見。」
「南疆之所以不同,是因為那裡妖和人找到了共存之路,人不怕妖,妖不害人,各得其所,各安其命,這世間原本就該是這樣子。」
「上古時候人妖共存,只是後來妖被趕到苦寒之地,說是妖害人,可人又何嘗沒有害妖?」
「貧僧走了一輩子,看了一輩子,這世上的事說不清對錯,但求自在總是沒錯的。」
「大師為何和我說這些?」
「貧僧只是想起南疆,心有所感罷了,這人老了總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懶殘說著,從懷中摸出一串佛珠,遞給修白。
「施主,貧僧與你幾次相遇也算有緣,這串佛珠跟了貧僧很多年,今日便贈與施主,算是個念想。」
修白看著佛珠,它烏沉沉的,看不出是什麼材質。
「大師這是在向我賠罪?」
懶殘笑了,「施主若這般想,那便算是賠罪吧。貧僧只是覺得,這串佛珠,合該是你的。」
修白看著他,龍王說合該,懶殘也說合該。
合該合該,這哪來的合?又從哪論的該?
月亮已經偏西了,天邊泛著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月亮淡了,星星也淡了。
「天快亮了。」懶殘說,「貧僧該走了。」
「大師要去哪兒?」
「北上。聽說北邊有些有意思的事,想去看看。」
修白看著他,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但又說不出是什麼。
…………
回到徐府的時候,徐長青還沒醒。
修白躍上城牆,佛珠放在爪邊。
他心念一動,佛珠出現在太虛。
太虛之中,雲氣翻湧。
那串佛珠靜靜懸在滄海月明珠旁,緩緩轉動。
那串佛珠靜靜懸在滄海月明珠旁,緩緩轉動。
起初,它只是靜靜地轉著,沒什麼特別的。可轉著轉著,忽然,第一顆珠子亮了。
那光芒很淡,一圈圈漾開,仿若遠方的一線晨曦。
接著第二顆亮了,第三顆,第四顆……一顆一顆,所有佛珠都亮了。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光芒下,佛珠開始變幻,最後竟漸漸凝聚出了一朵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