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如果是我呢
修白蹲在徐長青肩頭,眯著眼看著那說唱的少女。
她的唱腔清凌凌的,與李十一的身份搭配起來相得益彰。
既有巾幗金戈鐵馬的烈,又有女子偏逆世俗的倔。
「好!」周圍喝彩不斷。
少女唱完一段,拿著銅鑼繞場感謝,銅板叮叮噹噹落進地上的銅鑼里,徐長青也從懷裡摸出幾文錢,彎腰放進銅鑼里。
少女沖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嬌憨的很。
「喵~。」修白叫了一聲,給了徐長青一個眼神。
徐長青「嗯」了一聲,轉身擠出人群。
走出人群,徐長青又回頭看了眼身後,「年輕真好。」
趴在他肩頭的修白瞥了他一眼,輕聲道:「你也不老。」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們漫無目的的沿街逛著,修白很喜歡這種感覺,逛街就該是這樣,走到哪兒算哪兒,看見什麼就看什麼。
賣糖葫蘆的小販從身邊經過,吆喝聲拖得老長。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徐長青很有眼力的買了兩串,然後他站在人影闌珊處,將其中一串遞給修白。
修白也不客氣,張嘴咬了一顆。
糖衣在嘴裡化開,山楂的酸混著糖的甜,味道正好。
「好吃嗎?」徐長青問。
「喵~。」
徐長青笑著也吃了起來。
不一會,他倆吃完,徐長青思忖接下來往哪走的時候,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徐兄!徐兄!」
徐長青抬起頭,就看見周元站在一家書坊門口,正朝他使勁揮手。他今天穿著一件簇新的石青色長衫,臉上帶著笑,精神得很。
「周兄?」徐長青也有些意外,笑著迎上去,「你怎麼在這兒?」
「出來逛逛。」周元說著,眼神似有似無的朝書坊看去。
徐長青下意識也看去,就看見書坊之中有一女子。
田秀。
徐長青愣住了,還未開口,就聽見周元介紹道:「秀娘,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徐兄,徐長青。江州人氏,也是讀書人,去年遊歷的時候在路上遇見的。」
「徐兄,這位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田姑娘。」周元眨巴著眼睛說道。
田秀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徐公子好。」
「田姑娘好。」徐長青還了一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徐兄。」周元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們這是去哪?」
「難得天氣好,隨便逛逛。」徐長青笑著說。
「那正好!」周元高興地拍了拍手,「相逢不如偶遇,咱們一起逛逛?」
周元熱情得很,也不等徐長青回答,就拉著他的袖子往前走,「前面有家扇子鋪,聽說來了新貨,我正想去看看。走走走。」
徐長青被他拽著,有些哭笑不得,「周兄,你慢點。」
修白從他懷裡跳下來,踱到田秀腳邊,仰頭看了她一眼。
帷帽的薄紗輕輕晃了一下。
田秀低下頭,隔著那層薄紗,與那雙金色的眸子對視了一瞬。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彎下腰,輕輕把修白抱起來。
修白沒有掙扎。
「你還沒說?」修白輕聲問。
田秀抱著他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的聲音更輕了,「每次想開口,看見他的眼睛,就說不出來了。」
周元走在前面,渾然不覺身後這一人一貓在說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田秀抱著白貓,笑了。
「秀兒,你喜歡貓?回頭咱們也養一隻。」
田秀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徐長青走在周元身邊,回頭看了一眼。修白蹲在田秀懷裡,眯著眼,倒是享受。
他們的目光碰了一下。
修白輕輕搖了搖頭。
徐長青掃了一眼田秀,默然不語。
扇子鋪在街拐角,門臉不大,裡頭卻別有洞天。
四面牆上掛滿了扇子,團扇、摺扇、羽扇、蒲扇,大大小小,琳琅滿目。扇面上畫著山水、花鳥、人物,有的工筆,有的寫意,有的素淨,有的華麗。
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此時正低頭給一位客人包裝扇子。看見周元他們進來,抬起頭,笑眯眯地迎上來。
「周公子來了!快請進,快請進。您要的扇子,我給您留好了。」
周元擺擺手,「不急,我先看看。」
他在店裡轉了一圈,時不時拿起一把扇子,展開,合上,再展開,仔細端詳。
「徐兄,你看這把怎麼樣?」他舉起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一枝梅花,枝幹虬曲,花朵疏朗,筆意簡淡。
徐長青湊過去看了看,「不錯。筆意疏朗,留白得當,有幾分雲林的筆意。」
周元笑了,「我就知道徐兄懂行。」他把扇子遞給掌柜,「這把我要了。」
他又挑了一會,忽然掌柜附耳幾句,他連忙走到一旁,不一會又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把團扇。
他走到田秀面前,把手中團扇遞過去。
「秀娘,你看這個。」
扇面是淡青色的絹,上面繡著一對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針腳細密,色彩淡雅。
「這是————」田秀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定做的。」周元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上月就讓人做了,今日正好取了。
我看你喜歡蝴蝶,就特意訂做了這個團扇,怎麼喜歡嗎?」
田秀低頭看著那把團扇,「喜————喜歡。」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把扇子合上,抬起頭,隔著帷帽的薄紗看著周元。
「多謝你。」
周元笑了,「謝什麼?你喜歡就好。」
田秀看著他的臉,心裡忽然一酸。連忙轉身低下頭,「我在去門口等你們。」
周元見了,不覺有異,只當田秀是害羞了。
幾人一直逛著,不知不覺太陽西斜。
「徐兄,時間不早了,不若一起吃頓飯?」
「這怎好叨擾周兄?」
「不叨擾,不叨擾。」周元笑著,「昨日還未盡興,今天咱們繼續。」
他一番好說,徐長青推辭不過,只能答應。
他們隨便找了一間酒樓。上了二樓的雅間。
周元很熱情的點了菜,又要了一壺酒。
菜上得很快,擺了滿滿一桌。他先給徐長青倒了一杯酒,然後看了看田秀。
「秀娘,你喝什麼?」
「茶就好。」田秀摘下帷帽,露出一張白淨的臉。眉目如畫,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看
著溫婉可人。
周元看著她,眼裡全是笑意。
一頓飯吃得熱鬧。
昨日人多,周元來不及敘舊。
今日只有他和徐長青二人,那話匣子就徹底打開了。從那日與徐長青分別,聊到科舉,從科舉又聊到戰事。
總而言之,就是天南海北,天馬行空,沒有不能聊的。
田秀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周元碗裡。
修白懶得湊熱鬧,在一旁自顧自吃著。
吃到一半,徐長青放下酒杯,看著周元。
「周兄,你信這世上有妖怪嗎?」
周元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妖怪?」他想了想,「徐兄怎麼想到這個了?難道徐兄之前遊歷遇見過?」
「遇見過。」徐長青說,「還不止一次。」
周元的眼睛亮了,「真的?快說說!」
徐長青便講了起來。他挑了幾個不太離奇的,棲霞坳的精魅,教書的胡先生,送信的紙鶴。
周元聽得入了神,連筷子都放下了。
「徐兄這些事————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啊。」他感慨了一句,然後轉頭看著田秀,「秀兒,你說是不是?」
田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嘴角輕輕揚了揚。
「是啊,徐公子見多識廣。」
徐長青看著她,「其實妖也分好壞,田姑娘,你說是嗎?」
田秀沉默了一瞬,輕輕應著:「嗯。」
徐長青點點頭,不再說話。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周元看了看田秀,又看了看徐長青。
忽然,田秀開口:「周郎。」
「嗯?」周元轉過頭。
田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什麼。」她低下頭,「別喝多了。」
周元笑了,「我省得,絕不喝多。」
說罷,他看著徐長青問道:「徐兄,你說那些神異之事大多都在山林,所以凡俗塵世中沒有嗎?」
徐長青笑了笑,並未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反問道:「周兄,若是有一天,你發現身邊有個妖怪,你會怎麼辦?」
周元愣了一下,「身邊?什麼身邊?」
「就是————比如你認識的人,你親近的人,突然告訴你,他是妖。你會怎麼辦?」
周元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
「那要看他害沒害過人。」
「沒害過呢?」
「沒害過,那就還是他。」周元說,「他是人是妖,有什麼關係?我認識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身份。」
說到這,周元忽然認真看著徐長青,「徐兄,你別告訴我,其實你就是妖。」
徐長青一愣,隨即笑道:「周兄,我看著就這麼像妖嗎?」
周元故作認真打量,然後也笑了,「不像,一點都不像。」
場中笑聲朗朗,田秀坐在一旁,低著頭,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茶杯里,神情複雜。
修白蹲在椅子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尾巴輕輕晃了晃。
吃完飯,從酒樓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街上的行人比中午少了一些,可依舊熱鬧。周元站在酒樓門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田秀。
「秀娘,我送你回去吧。」
田秀點點頭。
周元轉過頭,看著徐長青,「徐兄,今日多謝你賞光。改日有空,再聚。」
徐長青拱了拱手,「周兄客氣了。田姑娘,保重。」
田秀微微一福,「徐公子保重。」
周元便和田秀並肩走了。
路上,他時不時側頭跟田秀說些什麼,田秀偶爾應一句,偶爾笑一笑。
修白被徐長青抱在懷裡,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
「你跟上去看看吧。」徐長青忽然說。
修白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去?」
修白有些驚訝,徐長青這種愛湊熱鬧的性子,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不去了。」徐長青點點頭,「有我在,不方便。」
他沒說什麼不方便,但修白卻也聽懂了。
「確實不方便。」
說完,他從徐長青懷中跳下,轉身跟了上去。
周元和田秀沿著街慢慢走。
他偶爾轉頭看她一眼,嘴角帶著笑。
「你今天話很少。」周元說。
「是嗎?」田秀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
「嗯。你有心事?」
田秀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真沒有?」
田秀不說話了。
他們繼續走著,走過一條熱鬧的街,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
周元走在前面,田秀跟在後面。他們之間的距離,始終隔著一臂。
走到巷子深處,周元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秀娘。」
田秀停下腳步,抬起頭。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田秀愣了一下,「怎麼這麼問?」
「感覺。」周元說,「你今天話很少,吃東西也心不在焉的,好像在想著什麼事。」
田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周郎,我————我確實有話想跟你說。」
周元看著她,目光溫柔。
「說吧。」
田秀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站在那裡,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她想過很多次這一刻。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怎麼開口,怎麼說,怎麼面對他的反應。她以為她準備好了。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那些排練了無數遍的話,全都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你還記得剛剛徐公子的那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周元一愣。
「如果你身邊親近的人是妖怎麼辦?」
「你想問這個問題?這我之前————」
他話沒說完,田秀打斷道:「如果————如果那個假設中的親近之人————是我呢?」
周元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田秀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
她甚至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那是她。
可那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是一隻妖。
「周郎。」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周元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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