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貓膩
劉傑這話敷衍得極其潦草。
周奉眼底眸光微沉,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新人懵懂的模樣,沒有再追問。
他聽得清清楚楚,那陣陣虎嘯之下,夾雜的根本不是尋常祭典的聲響,而是悽厲至極的活人慘叫,撕心裂肺,被風聲揉碎了散在山林間,透著一股刺骨的陰森。
「跟上,少說話,多看。」
劉傑收斂了方才一路閒談的輕鬆姿態,神色徹底凝重下來,抬手壓了壓腰間的制式蠱袋,腳步放緩,順著蜿蜒的山道往血虎山深處行去。
山間風色赤紅,遍地碎石都浸染著淡淡的血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與蓋蟲獨有的腥甜味道,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山道兩側草木稀疏,裸露的山岩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細小孔洞,無數暗紅色小蟲在孔道內鑽動蟄伏,正是血虎山賴以生存的血虎蠱幼蟲。
這地方,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吃人不吐骨頭的戾氣。
「記住我之前說的話。」
劉傑頭也不回,低聲叮囑,「血虎山看似是九空山邊緣最弱的一檔稅源,可每逢血虎祭,這裡的人都會瘋幾分。」
「待會兒無論看到什麼,別衝動,別多嘴,一切以收完稅為首要目的。
周奉微微頷首:「明白。」
兩人順著血色山道繼續深入,越往山心走,虎嘯之聲越是震耳,慘叫聲反倒漸漸微弱,直至徹底消失,可那股壓抑的死寂,卻比慘叫更讓人頭皮發緊。
片刻後,穿過一片猩紅竹林,前方視野驟然開闊。
一座巨大的圓形祭壇赫然盤踞在山巔平地之上。
祭壇通體由血色岩石堆砌,四周立著九根斑駁的骨柱,每一根骨柱之上,都捆綁著衣衫襤褸的活人。
男女老少皆有,大多面色慘白、氣息奄奄,四肢被蠱絲穿透固定,血肉模糊。
而在祭壇中央,趴著三頭體型龐大、通體赤紅的巨虎。
巨虎皮毛如浸血綢緞,雙目泛著幽幽綠光,皮肉之下無數蠱蟲遊走蠕動,不斷鼓起細小的鼓包,猙獰可怖,這便是血虎山的根基被高階血虎蠱寄生的蠱獸。
此時,三頭血虎正慵懶地甩動尾巴,低頭啃食著祭壇中央散落的血肉碎塊,血腥味撲面而來。
圍繞祭壇,數十名身著暗紅色短褂的血虎山修士垂手而立,氣息陰戾,目光冰冷地掃向闖入山道的周奉與劉傑,瞬間鎖定兩人。
劍拔弩張的氛圍,瞬間籠罩整座山巔。
「稅蠱司的人,倒是來得夠準時。」
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出。
一名面容枯瘦、臉頰布滿血紋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他雙手背在身後,指尖纏繞著縷縷紅絲,周身血氣厚重得近乎凝實,正是血虎山主事,血虎老祖摩下的心腹,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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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常年飼養血虎蠱,心性早已被蠱蟲侵蝕,狠辣無情,在周邊地界凶名赫赫。
劉傑見狀,臉上立刻收起所有戒備,換上一副熟稔的客套神色,拱手笑道:「血痕主事,一年一度的血稅徵收,自然不敢耽擱,倒是沒想到今日恰逢血虎祭,是我們來得唐突了。」
他姿態放得很穩,不卑不亢,深諳此間磨合多年的規矩。
血痕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隨即落在一旁的周奉身上,眼底帶著審視與輕蔑:「新人?」
「正是,我稅蠱司新晉吏員周奉,隨我歷練收稅。」劉傑隨口介紹,沒有過多贅述。
周奉適時垂眸,收斂周身氣息,裝作拘謹新人模樣,將一身鋒芒徹底掩藏。
「新人也好。」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正好讓他開開眼,看看我們血虎山的稅,到底是怎麼來的,也讓你們稅蠱司的人記清楚,九空山的三成稅,從來都不是白拿的。」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揮。
「獻祭!」
一聲令下,旁邊兩名血虎山修士立刻上前,抬手捏碎手中的蠱印。
捆綁在骨柱上的活人瞬間渾身抽搐,體表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紅色紋路,無數細小的血虎蠱蟲從他們的七竅、毛孔鑽出,瘋狂啃食血肉、吞噬血氣。
沉寂下去的慘叫聲再次響起,悽厲絕望,迴蕩在整座山巔。
三頭盤踞祭壇的血虎瞬間精神一振,仰頭髮出震天虎嘯,口中滴落粘稠涎水,死死盯著骨柱上活生生的祭品。
周奉立於原地,神色看似平靜,心底卻寒意翻湧。
他瞬間看懂了血虎祭的真相。
用活生生的人命餵養血虎蠱獸,淬鍊蠱蟲血氣,提升蠱丹品質,以此保證每年的稅源產出穩定,甚至逐年遞增。
而這些被獻祭的人,不用想也知曉,大多是交不起逐年上漲血稅的底層修士、依附血虎山的小勢力族人,或是被隨意安上罪名的無辜之人。
九空山要三成重稅,血虎山要穩固產出、保全自身,最後所有代價,全部壓在最底層的人命之上。
一條人命,換一季蠱丹收成。
荒唐,且殘酷。
「看到了?」劉傑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低沉而冰冷,「這就是血虎山的規矩,也是九空山邊境稅源的常態。」
「他們用人命填產量,保住每年的蠱丹、蠱蟲產出,才能湊得出逐年上漲的血稅。我們只管收稅,不問過程,這就是難得糊塗。」
周奉微微點頭,語氣平淡無波:「受教了。」
他越是見得多,越是清楚這方蠱道世界的叢林法則。
弱肉強食,從無例外。
若是他不夠強,今日祭壇上被獻祭、用來飼蠱養稅的,或許就是他自己。
片刻後,骨柱上的活人徹底沒了聲息,血肉被蠱蟲啃噬殆盡,只剩下乾枯骨架掛在柱上,隨風搖晃。
三頭血虎飽食過後,周身血色愈發濃郁,皮毛光澤愈發鮮亮,口中不斷滴落粘稠的血色津液,氣息強橫了不止一籌。
血痕揮手示意清理祭壇,轉頭看向劉傑,神色恢復漠然:「今年稅額,四百瓶血虎蠱丹、三百萬白色蠱元、十頭幼年血虎蠱,我血虎山如數備齊。」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劉傑眼神微凝:「主事請講。」
「血虎祭剛過,蠱獸正值淬鍊關鍵期,未來三月不可驚擾、不可細查帳目產出。」血痕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稅,我一分不少交。但你們稅蠱司,不許進山稽核、不許點名查帳。」
「若是你們執意要查,驚擾了血虎蠱蟄伏淬鍊,導致今年後續產出暴跌,那這缺損的稅額,你們稅蠱司自己負責。」
這話看似商量,實則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們按時足額交稅,捏住了稅蠱司小吏怕完不成任務、受酷刑責罰的軟肋,堂而皇之地鎖住了帳目與內情。
劉傑面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往年血虎祭也有默契,卻從未有今年這般強硬的要求。不許稽核、不許查帳,意味著血虎山今年極大概率藏了貓膩,甚至暗中隱瞞了大量產出。
可他偏偏不敢硬逼。
一旦蠱獸出了問題,稅額缺損,九空山不問緣由,只會問責收稅吏員。
加上最近九空山的氣氛十分詭異,繼承者遲遲沒有確定下來。
如此情況下要是發生些什麼意外,難免會被當成出頭鳥,反正稅收不比往年少。
沉默片刻,劉傑咬牙鬆口:「可以。」
「稅款交割完畢,我們即刻下山,三月之內絕不踏足血虎山腹地,不擾蠱獸淬鍊。」
血痕聞言,臉上露出一抹隱晦的笑意,揮手示意手下搬來儲物蠱匣。
一隻只密封蠱匣被有序擺出,蠱丹圓潤血紅,蠱元純淨凝練,幼年血虎蠱蜷縮在蠱盒之內,氣息兇悍。
看上去,稅額分毫不差,足額足量。
劉傑上前逐一清點核對,神色愈發凝重。
周奉站在後方,自光淡淡掃過滿地稅源,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
別人看不出端倪,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得益於無數被動加持帶來的入微感知,他能清晰察覺到,這些血虎蠱丹看似品相極佳,實則血氣虛浮、後勁不足,是短期催養出來的次品。
而那十頭幼年血虎蠱,更是先天根基受損,日後成長有限,幾乎無法產出高品質蠱丹。
最關鍵的是,整片血虎山深處,依舊蟄伏著數幹頭氣息強橫的成年血虎蠱,血氣濃郁至極,遠超往年常態。
血虎山,竟然敢直接耍心眼?
而且藏得極多,膽子極大,手段也極其高明。
他們用活人催養、透支地力蠱氣,私藏了大半高品質稅源,只拿出勉強達標、卻隱患極大的次品應付稅蠱司。
根據周奉的了解,往年血虎山可沒有這種膽子,怎麼這一次....
劉傑清點完畢,收起帳本,壓下心底疑慮,拱手道:「帳目無誤,稅款收訖。」
說完便準備帶著周奉離去,默認了這場心照不宣的貓膩。
很顯然,劉傑並沒有看出其中的貓膩。
畢竟血虎山的人敢這麼做,想必是做足了準備,也就周奉有諸多被動加持,能夠發現其中的貓膩。
可就在此時,周奉忽然上前一步,聲音平靜卻清晰,響徹整座祭壇:「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