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坐在書店櫃檯後面,手裡翻著本《聊齋志異》。
周老去複查了,留他看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摞舊書上,灰塵在光柱里慢慢轉。
門被推開了。
風鈴響了一聲。
周老拄著拐杖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灰灰的。
沈默站起來想去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走到櫃檯後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邊。
保溫杯擱在桌上,擰開蓋子,看了一眼。
沒喝,又擰上了。
「怎麼樣?」沈默問。
「老毛病。」
周老說。「血壓高了點,開了藥。不用住院。」
沈默看著他。
那雙手放在櫃檯上,骨節粗大,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上個月多了些。
指甲剪得很短,像往常一樣。
但手在微微發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就好。」
「好什麼好。」
周老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人老了,就這樣。機器用久了,零件會松。人也一樣。」
沈默沒說話。
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看著周老灰敗的臉色。
窗外有棵老槐樹,枝條光禿禿的。
天色灰白,像一張沒洗乾淨的舊床單。
「你昨天發的那篇,我看了。」周老把保溫杯放下。
沈默愣了一下。「您不是在醫院複查嗎?」
「手機上看的。」
周老看了他一眼。「排隊等的時候我也刷視頻,你以為我老古董?」
「您刷到什麼了?」
「刷到你說的那些東西。」
周老看著他。「你寫的那個『燥』,我看了兩遍。你問現在的人為什麼都那麼燥?」
「嗯。」
「因為以前的人,心裡有事才燥。現在的人,心裡沒事也燥。」
沈默沒聽懂。
周老看著他。「你這個年齡,小時候應該有印象,村里人天天坐在門口曬太陽。按你今天的眼光去看,是否會覺得他懶?現在你知道了,他不懶,他是不燥。他心裡沒事,就不用找事做,曬著太陽過日子就夠了。現在的人,心裡或許沒事,但絕不敢沒事。沒事就覺得慌,覺得虛,覺得自己在浪費生命。所以必須找事做。找不到事做,就刷手機。刷手機也是事。刷的時候,心裡就不空了。不空了,就不慌了。但刷完呢?刷完更空。空了再刷。越刷越燥,越燥越刷。停不下來。」
周老頓了頓,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你這個『燥』,不光是心裡的事。中醫講『六淫』,風、寒、暑、濕、燥、火。燥是其中之一。天氣燥了,人就口乾舌燥,皮膚起皮,津液耗損。你刷手機刷出來的這個燥,不是天氣,是心裡燥,一樣傷津液。傷的什麼津液?是人的定力、耐心、踏實。耗幹了,人就坐不住,站不住,停不下來。你看那些博主,嗓子喊啞了還在喊,眼睛熬紅了還在瞪。他們不是在幹活,是在被燒。」
周老覺得沒說清,又補了一句,「按現在的術語,叫集體焦慮。」
沈默坐在那裡,腦子裡轉著周老的話。
他想起昨晚刷到的那些臉。
那些臉,他不想回憶,但它們自己來了,像從井底浮上來的東西。
昨晚凌晨三點,他睡不著。
肩頸疼,翻身翻到第三十七次的時候,他放棄了。
拿起手機,打開短視頻。
屏幕亮起來,藍光照著他的臉。
他往下劃。
第一條,賣貨的女人。
三十出頭,妝容精緻,背景是一面堆滿快遞盒的牆。
她對著鏡頭,嘴巴動得很快。
「家人們!最後五十單!拍完真的沒了!運營你不要再說了,真的加不了!家人們手速要快!三、二、一,上連結!」
她的聲音是尖的。
不是天生的尖,是喊了一整天、嗓子已經啞了、但還在強行喊的那種尖。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血絲。
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個不正常的弧度。
她很努力的在笑,但那不是笑,那是肌肉在用力。
她的臉在說「我很高興」,但她的眼睛在說「我很累」。
每隔幾秒,她會快速抿一下嘴唇,像在咽什麼。
不是口水,是焦躁。
沈默盯著那張臉,忽然想起《聊齋》里的畫皮鬼。
披著一張精緻的人皮,下面什麼都沒有。
被掏空了,只剩一層皮,還在動。
誰讓它動?
不知道。
它自己也不知道。
他往下劃。
第二條,賣課男人。
四十多歲,穿西裝,背景是一輛豪車。
他站在一輛豪車前面,雙手叉腰,下巴微抬。
「普通人要想逆襲,必須先破圈!你待在原來的圈子裡,永遠只能被收割!今天我告訴你,什麼才是真正的破圈!」
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蚯蚓趴在皮膚下面。
他的眼睛不看鏡頭,看的是鏡頭後面的什麼東西。
不是在看,是在瞪。
他猛地揮了一下拳頭,動作很大,跟西裝的穩重不搭。
那不是宣講,是搏鬥。
他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那個東西在跳,在漲,在催他,所以他不敢停,仿佛一停下來就要輸。
他往下劃。
第三條,講財經的男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金絲眼鏡,背景是一面書牆。
他坐在書桌前,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2026年,最大的風口在哪裡?我告訴你,不在網際網路,不在人工智慧,在——傳——統——行——業。」
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表情是嚴肅的,但嚴肅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沈默看了幾秒,看出來了。
是恐懼。
他的眼睛在說「我害怕」,但他的嘴在說「相信我」。
他的嘴角在往下撇,但他在努力往上提。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一刻不停地輕輕叩擊,嗒嗒嗒嗒,像秒針在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下意識地敲。
他以為自己很穩。
他往下劃。
第四條,教做菜的男人。
四十來歲,穿著白色廚師服,背景是廚房。
他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很快。
「今天做個酸菜魚。魚片要薄,要透光。切的時候手要穩,刀要快。」
他的聲音是平的,沒有感情,沒有起伏。
但他的刀不是平的。
那不是切菜,是在剁。
每一下都用了很大的力氣,砧板在震動,魚片被剁得稀碎。
他不是在做菜,他是在發泄。
發泄什麼?
估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停不下來。
仿佛一停下來,人就不會動了。
人不會動了,他就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沈默關掉手機,翻過來扣在床上。
黑暗裡,天花板看不見。
但風聲聽得見。
春季風從窗戶左上角那條縫擠進來,嗚嗚作響。
不是哭,像在喘。
像一個人在跑,跑了很久,停不下來,只能一直呼哧呼哧地喘。
他想起那些臉。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
不是累,不是怕,不是瘋。
是燥。
像有把火在心裡燒,燒得人坐不住,站不住,停不下來。
必須一直說,一直吼,一直切。
停下來,火就把自己燒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