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冷得刺骨。
黑暗裡,水流蠻橫地推著她翻滾,後背撞上石頭,悶響,疼。
她閉著氣,手指摳進濕滑的岩縫,借力把自己從湍流里拔出來。
上半身剛趴上河灘,眼前就徹底黑了。
……
滴答。滴答。
規律的水聲把她拽回意識,先感覺到疼,全身骨頭像散架後重裝,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睜開眼。
頭頂是泛著微光的石頂,空氣濕冷,帶著苔蘚腐爛的氣味。她沒動,神識先沉進丹田。
變了。
原本渙散的劍元漩渦重新凝聚,中心嵌著一顆拳頭大、半透灰白的核——霧隱星核。
它自顧自旋轉,每轉一圈,就散出混合了星辰力與霧氣的能量,滋養經脈,粘合破損的根基。
修為回來了!
築基初期。
她扯了扯嘴角「回來了。」
但根基布滿細微的「縫隙」,像用霧氣粘合的碎瓷。劍元也變了,漩渦里混進一層淡薄的、霧狀的星輝。
試試。
她調動一絲劍元凝於指尖,微光亮起,不再是從前純粹的銀白,而是帶著朦朧的霧光,閃爍不定。
屈指一彈。
微光射向旁邊的鐘乳石,「噗」一聲輕響,化成一團薄霧裹住石面。石頭表面迅速變暗,覆上層灰白附著物。
侵蝕?迷惑?
福禍相依,力量強了,劍意卻不純了。
以後出劍,怕是會帶些意料外的效果——也可能讓劍意失了從前的凝練精準。
她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右手光滑的掌心,觸感依舊,但皮膚下多了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星核的改變,比想得深。
她撐地坐起,環顧四周,是個兩三丈見方的地下洞穴,河灘一角堆著卵石。另一頭有風吹來,帶著更濃的霧氣味。
暫時安全。
得儘快熟悉這「新」身體。
她再次內視星核,冰冷浩瀚的星辰力,混雜陰寒污濁的霧氣,矛盾地交織著。她沒能力煉化,只嘗試引導它散出的能量。
心念動,劍元漩渦加速,抽離一絲霧狀星力,沿《逆星劫劍譜》路線運轉。
慢。
每煉化一絲,經脈都像被冰針和烙鐵同時刺穿。她沒停,額頭滲出冷汗,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必須掌控。
不知運轉了多少周天,那絲霧狀星力終於馴服,融入劍元,霧狀星輝凝實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也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感覺」到——周圍空氣里,瀰漫著極其稀薄的「霧質」。無形無質,普通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她心念再動,用那絲帶霧屬性的劍元去「勾連」。
起初沒反應,她調整波動,模擬星核的頻率。
成了!
空氣中稀薄的霧質,極其緩慢地,朝她流動了一點點。
真的動了。
她眼睛微睜。繼續嘗試,目標明確——讓前方石頭周圍的空氣「看起來」更模糊。
劍元消耗加劇,額頭青筋跳了跳。
效果出現了,石頭輪廓邊緣泛起一層淡薄的、水汽蒸騰般的扭曲。
「霧隱……」她低聲吐出兩字,聲音在洞穴里冷得清晰。
不是隱身,是粗糙的視覺干擾。配合環境,或許能出其不意。
代價是消耗大,而且調動那霧屬性力量時,心底總冒出絲莫名的「疏離感」——像在變成某種非人的、與霧氣同化的東西。
她停下。
劍元里的霧狀星輝黯淡了些,但星核立刻補上,恢復原狀。
這星核,像個取之不盡的霧氣源頭。也像……甩不掉的烙印。
她深吸口氣,檢查全身。外傷結痂了,內傷好了六七成。修為穩在築基初期,劍元變質,但總量強度擺著。
夠用。
得走,黑袍男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谷里也不止黑袍人一夥。
星核入體的動靜不小,可能引來別的麻煩。
她起身,走到洞穴另一頭,狹窄出口被巨石半掩,縫裡透進微光,還有霧氣流動。
側身擠出去。
外面是向上延伸的天然石縫,濕滑的苔蘚爬滿兩側。頭頂極高處,灰濛濛的天光滲下來——霧海透下的、慘澹的光。
她向上攀,築基期的身體夠用,手腳穩當。
約莫一刻鐘,豁然開朗。
重新站在霧隱谷地面。
還是那片望不到邊的霧海,灰濛濛,死氣沉沉。但……
不對。
晚秋站定,眉頭鎖緊。
谷中霧氣,稀薄了很多。以前看不過十丈,現在二三十丈外的樹影都能模糊看清。而且,霧氣在緩慢流動。
向著她流動!
絲絲縷縷的灰白霧氣,從四面八方匯聚,在她身周三尺外盤旋,形成個若有若無的淡薄漩渦。
而她周身,不知何時已自動繚繞起一層淡淡的、無法內斂的霧狀星輝。很淡,像晨間薄霧,但在如今稀薄了的霧海里,扎眼得像黑夜裡的燈籠。
活靶子。
她心頭一凜,立刻收斂氣息,壓制星核波動。劍元漩渦轉速減緩,周身霧光黯淡幾分,卻沒完全消失。
依舊有淡淡一層,縈繞不散。
初得星核,掌控力太差。根本沒法像控制自身劍元那樣收束內斂。
這樣走出去,等於告訴所有谷中修士:我在這兒,身上有寶,快來搶。
必須儘快找到方法,徹底掌控,或至少……藏住這要命的「霧光」。
正凝神思索,懷裡某處忽然傳來清晰的灼熱感。
她一怔,伸手入懷,摸出那樣東西。
漆黑骨牌,入手冰涼刺骨,表面刻著扭曲暗紅紋路,嵌幾粒幽綠光點,像凝固的鬼火。
黑袍人給的「信物」。
此刻,骨牌微微發燙。幽綠光點比之前亮了些,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霧隱谷深處,霧氣更濃、地勢更險的某個方位。
骨牌在發燙,在指引。
是追蹤標記?還是和谷深處某樣東西產生了共鳴?除了霧隱星核,這谷中還有東西?
她想起黑袍人那句「山水有相逢」。
不是空話。
這人,果然留了後手。
得儘快離開霧隱谷,但以現在這副「周身冒霧」的顯眼模樣,貿然往外走,跟送死沒區別。谷口方向說不定早有埋伏。
往骨牌指引的深處去?或藏著更危險的東西。
前狼後虎。
她站著,灰霧依舊向她緩慢匯聚,身周淡渦流轉。手中骨牌持續發燙,幽綠光點執拗指向迷霧深處。
左手拇指用力摩挲右手光滑的掌心,直到那片皮膚微微發紅。眼底映著四周流動的灰霧和骨牌上詭異的綠光,黑得沒一絲溫度。
片刻,她把骨牌揣回懷裡。
轉身,沒朝谷口,也沒朝骨牌指的深處。
朝著霧隱谷側翼,一片霧氣更濃、地勢崎嶇的亂石坡走去。
先藏起來。
必須趕在被人發現前,解決掉這身要命的「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