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裡,街道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國家發改委大樓內,原本平靜的高技術產業司,因為一個項目的突然「轉手」,瞬間變得暗流涌動。
劉茗坐在他那間剛搬進去的辦公室里,手邊是一杯升騰著熱氣的清茶。
「咚咚。」
敲門聲響得很有節奏,透著一種得意的急促。
「進。」
劉茗放下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趙瑞虎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得不像話的文件袋。
「劉司長,早啊。」
趙瑞虎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極其自然,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剛接到部里的通知,那個一直由幾個司聯合推進的『宙斯計劃』,正式移交給咱們司了。」
他將文件袋重重地往劉茗面前一拍,嘴角掛著一抹陰冷的笑意。
「這可是部里的『一號工程』,中外合資的頂級晶片項目。」
「本來是陸主任親自盯著的,但陸主任說,劉司長你是帝國理工的高材生,又是全省最年輕的猛將。」
「這種硬骨頭,非你莫屬。」
劉茗看著那個文件袋,並沒有急著伸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宙斯計劃」在城裡的圈子裡,是出了名的「坑王」。
這個項目談了整整三年。
外方是全球科技巨頭M集團,手裡握著最核心的架構專利。
中方投入了上百億的研發基金,結果到現在連實驗室的門都沒進去。
外方一直在利用技術壁壘,瘋狂收割中方的補貼,卻拒絕提供任何實質性的核心技術。
這是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爛攤子。
誰接誰背鍋。
誰辦誰挨罵。
「陸主任親口說的?」
劉茗看著趙瑞龍,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
「那當然,部務會上白紙黑字定下的。」
趙瑞虎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
「外方的首席代表托馬斯先生已經在會客室等了半小時了。」
「劉司長,人家脾氣可不太好,要是耽誤了『國際友誼』,咱們誰也擔待不起。」
劉茗站起身,隨手拎起那個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行啊,那就去見見。」
……
三樓,一號貴賓接待室。
這裡的裝修極盡奢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地毯厚實得踩不出一絲聲響。
沙發上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白人,金髮碧眼,鷹鉤鼻。
他叫托馬斯,M集團大中華區的執行長。
此時,托馬斯正旁若無地抽著雪茄,煙霧在昂貴的吊燈下盤旋。
兩名負責端茶倒水的小科員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砰。」
大門被推開。
劉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看戲表情的趙瑞虎,以及幾個戰戰兢兢的處長。
托馬斯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只是斜著眼看了劉茗一眼,隨即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你就是新來的負責人?」
托馬斯用一種極其生澀、卻帶著濃重傲慢腔調的中文開口了。
「之前的那個王司長,因為『效率問題』被我投訴了。」
「我希望你,能稍微聰明一點。」
他說著,伸出手,指向桌上的一份補充協議。
「這是我們總部的最新要求。」
「鑑於目前的全球通脹,我們要求中方在原有的基礎上,再追加兩億美金的技術諮詢費。」
「同時,合資公司的管理權,必須由我們M集團全權主導。」
「否則,我們不保證下一階段的專利授權。」
獅子大開口。
赤裸裸的勒索。
趙瑞虎坐在一旁,悠閒地喝著茶,眼神里寫滿了戲謔。
他在等。
等劉茗爆發。
或者,等劉茗認慫。
如果劉茗發火,那就是破壞招商引資的大局,他可以立刻去部里告狀。
如果劉茗簽了字,那就是出賣國家利益,這份合同就是劉茗的政治喪鐘。
這就是他精心設計的死局。
劉茗沒有說話。
他徑直走到了托馬斯的對面,坐了下來。
他拿過那份全英文的補充協議,慢條斯理地翻動著。
翻頁的聲音,在寂靜的接待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托馬斯看著劉茗,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劉先生,我的時間非常寶貴。」
「如果你看不懂,我可以讓我的翻譯解釋給你聽。」
「不過我覺得沒必要,你只需要在最後一頁簽字就行了。」
劉茗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抬起頭,目光在托馬斯那張傲慢的臉上停留了三秒。
「托馬斯先生。」
劉茗開口了,竟然是用一口極其純正、甚至帶著貴族氣息的倫敦腔英語。
「你的這份合同,寫得很『精彩』。」
托馬斯愣住了。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土生土長的年輕人,英語竟然比他還要流利。
「哦?看來劉先生是個懂行的人。」
托馬斯稍微收斂了一點傲慢,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既然懂行,那就簽字吧。」
劉茗沒有拿筆。
他只是修長的手指在那份合同上輕輕一彈。
「我在倫敦讀書的時候,曾經研究過你們M集團的財務報表。」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現在這個所謂的『宙斯架構』,在三年前就已經在歐洲面臨反壟斷調查了吧?」
托馬斯的臉色微微一變。
「而且。」
劉茗的聲音變得冰冷。
「這份合同的第十四條第三款,隱藏了一個極其卑鄙的債務陷阱。」
「一旦合資公司盈利,你們有權優先抽調資金償還你們在海外的債務,而中方的分紅將被無限期推遲。」
「這種合同,在帝國理工的法學案例里,通常被稱作……『殖民式貿易霸權』。」
劉茗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
這種氣場,是他在寧州的高新區、在青雲縣的礦山,一次次殺出來的威嚴。
趙瑞虎握著茶杯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本以為劉茗只是個懂業務的官員。
但他忘了,劉茗是那個能把德國巨頭都忽悠到腿軟的頂級戰略家。
「劉!你這是什麼意思?」
托馬斯拍著桌子站了起來,那張白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們需要技術!全世界只有我們能提供這個!」
「你如果拒絕這份協議,就是拒絕了華夏晶片產業的未來!」
「未來?」
劉茗笑了,笑得肆無忌憚。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份厚厚的補充協議。
然後。
在所有處長驚恐的目光中。
在趙瑞虎難以置信的注視下。
在托馬斯歇斯底里的叫囂中。
劉茗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手腕一用力。
「撕拉——!!!」
那份代表著跨國巨頭威嚴、代表著數億美金利益的合同,被他從中間,生生撕成了一堆碎片!
白色的碎紙屑,如同漫天的蝴蝶,飄落在奢華的地毯上。
劉茗順手提起旁邊的垃圾桶。
他面無表情地將那些碎片全部掃了進去。
「咣當!」
垃圾桶被重重地踢到了托馬斯的腳邊。
「托馬斯先生。」
劉茗湊近他,那種屬於「龍牙」修羅的冰冷眼神,讓托馬斯在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死神扼住了咽喉。
「回去告訴你們總部。」
「時代變了。」
「那種拿兩根骨頭就能換走一頭牛的時代,已經死在了一百年前。」
「這種垃圾條約,你們也配拿來談?」
劉茗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
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住,頭也不回地對後方早已石化的趙瑞虎說道:
「趙副司長。」
「記得把這裡的垃圾清理一下。」
「太臭。」
說完,他拉開紅木大門,在那驚濤駭浪般的寂靜中,揚長而去。
只留下。
趙瑞虎那張因為極度恐懼和震驚,而徹底扭曲的老臉。
以及托馬斯。
在冷風中。
瑟瑟發抖的憤怒。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
這城裡的天。
怕是。
真的要被這個年輕人。
給捅穿了。
這種不平等條約,你們也配拿來談?
劉茗走後的走廊里。
只有他沉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