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深秋,風裡帶著刀子般的冷冽。
那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雲,死死壓在巍峨的宏偉建築群上。
劉茗抬頭看了一眼那枚巨大的、在鉛灰色天幕下依然閃爍著威嚴光澤的徽章。
那是九州權力的象徵。
也是他父親當年抱憾終身的地方。
他緊了緊手裡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戰術公文包。
包很舊。 邊緣磨損起毛。 那是他從「龍牙」帶出來的唯一一件隨身物品。
他獨自一人,邁步踏入了這棟被外界戲稱為「小中樞」的發改委大樓。
門口的衛兵身姿挺拔如槍。 眼神在劉茗身上掠過,帶著職業化的審視。 劉茗出示了調令。 沒有多餘的廢話。 對方確認無誤,側身讓路。
……
「高技術產業司?」
一樓接待處。 一個穿著深藍色套裝、鼻樑上架著精緻黑框眼鏡的女人,正慢條斯理地塗著指甲油。
她頭也不抬地接過劉茗的調令。 指尖的丹蔻紅得有些刺眼。
「新來的司長?」
她終於抬起了頭。 目光在劉茗那件極其普通的深灰色夾克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那張過於年輕、且沒有半點「官氣」的臉上。
眼神里,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詫異。 隨即,便化作了濃濃的玩味。
「劉司長,您這報到的動靜,可真是夠『低調』的。」
她放下指甲油,動作優雅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慢。
「司里現在正開著業務研討會。趙副司長交代了,要是您來了,先去檔案室對面的那個辦公室歇一歇。他忙完了,自然會去請您。」
她甚至連站都沒站起來。
在這個扔塊磚頭都能砸中一個廳級幹部的帝都。 在這個權力關係網比蜘蛛網還要密集的發改委。 背景,往往比職級更重要。
顯然。 在這些消息靈通的「老人」眼裡。 這個從偏遠省份調上來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司長,不過是一隻雖然好運、卻註定要在這深水潭裡淹死的落湯雞。
「忙完了去請我?」
劉茗笑了。 他隨手接過那張寫著辦公室編號的便簽,眼神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行。我也正好想看看,這司里的業務,到底有多『忙』。」
……
高技術產業司,位於大樓的四層。
這裡本該是整個九州科技騰飛的引擎,應該是最充滿活力、最講究效率的地方。
然而。 劉茗走在寬敞的走廊里,聽到的卻是此起彼伏的茶杯碰撞聲、或者是關於哪家馬場新到了純種馬的談笑聲。
辦公區里。 幾個科員正圍坐在一起,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股票K線圖指點江山。
走廊兩邊的牆壁上,掛著各種「科技興國」的橫幅。 但在劉茗眼裡,那些字跡都顯得那麼虛偽而諷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混合了名貴雪茄和昂貴茶葉的味道,那是腐敗在滋生,也是權力在沉淪。
劉茗走到了走廊的盡頭。
那裡。 靠近衛生間。 正對著檔案室。
房門上沒有任何標識。 推開門。 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著長久不通風的悶熱氣,撲面而來。
「滴答。」 「滴答。」
屋頂的角落裡,因為樓上供暖管路的老化,正在不緊不慢地往下滴著水。
正中央擺著一張辦公桌。 桌面上的漆皮已經起皺脫落。 一把椅子的腿似乎短了一截,晃晃悠悠。
最顯眼的,是那堆積如山的、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舊報紙。 上面竟然還結著兩張巨大的蜘蛛網。
這哪裡是司長辦公室?
這分明就是一間被遺忘了幾十年的雜物間!
這就是趙瑞虎。 也就是那個被劉茗在寧州一腳踹下地獄的趙瑞龍的親大哥。 給他這位「頂頭上司」準備的開胃菜。
劉茗站在那片狼藉中,甚至連公文包都沒有放下。
他看著那個正對著桌子滴水的洞口。 看著那兩張在陰影里微微顫動的蜘蛛網。
窗外。 一道驚雷閃過。 帝都的初冬,竟然下起了罕見的暴雨。
嘩啦啦。 雨水沖刷著窗戶。 也將這間破屋子裡那股子腐朽的氣息,渲染得更加濃烈。
「司長,您……您怎麼在這兒?」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劉茗回頭。 是一個年紀約莫二十三四歲、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招制服、手裡抱著一摞厚厚卷宗的男孩。
看樣子,是個剛入職不久、被排擠出來干苦力的愣頭青。
「我是劉茗。」 劉茗對他點了點頭。
「啊!您就是新來的劉司長?」
男孩驚叫一聲,手裡的卷宗差點掉在地上。 他的臉上寫滿了惶恐,甚至還有一絲替劉茗感到不值的悲憤。
「他們……他們怎麼能把您安排在這兒?趙副司長明明說……」
「他說什麼不重要。」 劉茗打斷了他,目光在那張滿是灰塵的辦公桌上轉了一圈。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 在桌面上輕輕划過,指尖,是一層厚厚的黑灰。
「你叫什麼名字?」 劉茗問。
「回司長,我叫陳小北,今年剛進司里,現在在綜合處……打雜。」 陳小北低下頭,聲音有些乾澀。
「小北,去給我接一壺水。要最燙的。」
劉茗緩緩拉開那把殘破的椅子,竟然就那麼坦然地坐了下去。 雖然椅子在嘎吱作響,但他那挺拔的脊樑,卻仿佛讓這間破屋子瞬間變成了一座不可撼動的鋼鐵堡壘。
「順便。」 劉茗的眼神逐漸變得冷冽,那一抹屬於「修羅」的嗜血鋒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去告訴趙瑞虎。就說我劉茗在這兒謝過他的厚禮了。」
「既然他覺得這司里太涼,需要添點火氣。」
劉茗看著那張結著蜘蛛網的辦公桌,嘴角勾起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他壓低了聲音,對著這個唯一的部下說道:
「那這把火,我就給它燒得,比這帝都的晚霞還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