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四合院的青磚地上,葡萄架上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禿禿的藤蔓。
劉茗正躺在那張專屬的老藤椅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茶。他的視線越過院牆,看著天上那幾朵慢悠悠飄過的白雲,享受著這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愜意。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一陣中氣十足的咆哮聲和殺豬般的哭喊聲給打破了。
「挺直腰板!撅著屁股幹什麼?」
「老子當年在邊境線上,扛著兩百斤的彈藥箱跑個五公里,大氣都不帶喘一口的!你看看你,才扎了五分鐘馬步,腿抖得跟篩糠一樣!丟不丟人?」
順著聲音看過去。 在院子中央那塊開闊的空地上,坦克正赤膊著上身,雙手叉腰,像一尊怒目金剛一樣瞪著面前的一個小肉糰子。
那是坦克的寶貝兒子,小名「鐵蛋」,大名李震山。
小傢伙今年剛滿五歲,遺傳了他老爹那魁梧的基因,長得虎頭虎腦,圓滾滾的像個肉球。平時最喜歡幹的事就是跟在劉茗兒子劉念屁股後面,當個忠實的狗腿子。
但此刻,這個小肉球正扎著一個極其不標準的馬步,兩隻小短腿劇烈地打著哆嗦。眼淚混合著汗水,順著他那肉嘟嘟的臉頰嘩啦啦地往下掉。
「嗚嗚嗚……爸爸,我腿疼……我站不住了……」
鐵蛋哭得那叫一個悽慘,鼻涕泡都冒出來了,可憐巴巴地望著坦克。
換做一般的爹,看到兒子這副模樣,早就心疼得抱起來哄了,但坦克是誰?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兵王,是「龍牙」的爆破手兼近戰人形兵器。
他的字典里,就沒有「嬌生慣養」這四個字。
「疼?疼也得給我忍著!」
坦克不僅沒有心軟,反而從旁邊折了一根細細的柳條,在手裡「啪啪」地抽了兩下空氣,那凶神惡煞的模樣,簡直能止小兒夜啼。
「我李震山的種,流血流汗不流淚!將來可是要跟著頭兒的兒子去保家衛國的,你這慫樣,怎麼當先鋒?怎麼扛大旗?」
「給我把眼淚憋回去!再哭,老子連午飯都不給你吃!」
鐵蛋被這陣勢嚇壞了,他不敢再大聲哭,只能抽抽搭搭地憋著,小臉漲得通紅。那兩條小粗腿雖然抖得厲害,但還是努力地想要保持住那個馬步的姿勢。
「這就對了嘛。」
坦克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爹這是在鍛鍊你的意志……」
「李!大!牛!」
就在坦克準備給兒子灌輸一番「鐵血男兒」的雞湯時。 一聲尖銳的、足以穿透雲霄的怒吼,突然從正屋的門檻處炸響。
坦克渾身一哆嗦,手裡那根原本威風凜凜的柳條,「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那如同鐵塔般雄壯的身軀,瞬間僵硬,甚至連脖子轉動的幅度都變得像生鏽的齒輪。
只見正屋門口,一個穿著碎花圍裙、體型微胖、但眉宇間透著一股潑辣勁兒的女人,正怒氣沖沖地站在那裡。 她的手裡,還拎著一根沾滿麵粉的……大號擀麵杖。
正是坦克的媳婦,當年在寧州開麵館,用一碗紅燒牛肉麵徹底征服了這個兵王胃和心的辣妹子——張翠花。
「媳……媳婦兒……」
坦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原本凶神惡煞的臉上,瞬間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你……你怎麼出來了?不是在裡面包餃子嗎?」
「我不出來?我不出來我兒子都要被你折磨死了!」
張翠花一個箭步衝到院子中央,一把將還在扎馬步的鐵蛋摟進懷裡,看著兒子那滿頭大汗、哭得通紅的小臉,張翠花心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乖兒子不哭,媽媽在呢。」
她一邊心肝寶貝地哄著,一邊轉過頭,那雙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來,死死地盯著坦克。
「李大牛!你長能耐了是吧?」
張翠花揮舞著手裡的擀麵杖,指著坦克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才五歲!五歲你懂不懂?骨頭都還沒長全呢!你讓他扎馬步?你是不是想把他練成殘廢?」
「媳婦兒,你聽我解釋……」
坦克高舉雙手,步步後退,試圖狡辯,「這……這是基本功,頭兒當年說了,練武要從娃娃抓起。這小子最近吃得太胖了,我這也是為了他好,強身健體嘛。」
「強身健體?」
張翠花冷笑一聲。
「你當這是你們特種部隊呢?還要去殺人放火啊!」
「我告訴你李大牛,現在天下太平了!我兒子以後是要去考清華北大的,是要坐在辦公室里吹空調的!誰要跟你一樣去當那個什麼破先鋒!」
「你今天不把我兒子的腿揉好,老子今天就拿這根擀麵杖,把你的腿給打折!」
話音剛落。 張翠花像一隻發怒的母老虎,掄起那根又粗又長的擀麵杖,劈頭蓋臉地就朝著坦克砸了過去!
「哎呀!媳婦兒!饒命啊!」
坦克怪叫一聲,雙手抱頭,轉身就跑。
堂堂一個身高兩米、能徒手掀翻裝甲車的絕世凶人,此刻竟然被一個不到一米六的微胖少婦拿著擀麵杖追著滿院子跑。
這場面,實在是太魔幻了。
「你站住!你跑什麼!你剛才不是挺威風的嗎?不是要軍法從事嗎!」
張翠花在後面窮追不捨,那擀麵杖揮舞得虎虎生風。
「我錯了!我真錯了媳婦兒!以後再也不練了!」
坦克一邊狼狽地躲閃著,一邊在院子裡上躥下跳。
他不敢還手,甚至都不敢跑得太快,生怕自家媳婦追不上摔著了,這就導致,他經常被那根沾著麵粉的擀麵杖,精準地,敲在背上和屁股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雖然這力道,對他那身鋼筋鐵骨來說跟撓痒痒沒區別,但他還是裝出了一副痛不欲生、齜牙咧嘴的模樣。
「哎喲!打死人啦!頭兒!救命啊!」
坦克一邊慘叫,一邊像是一頭被驅趕的狗熊,繞著院子裡的那棵大棗樹轉圈圈。
坐在藤椅上的劉茗,看著這一幕,他不僅沒有出言相勸,反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悠然自得地看起了這齣家庭倫理大戲。
「哈哈哈哈……」
終於,劉茗忍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發出一陣爽朗而放肆的大笑。
這笑聲里,沒有了過去那種運籌帷幄的深沉,也沒有了那種高居廟堂的威嚴,有的,只是一個普通男人看到老兄弟吃癟時,最真實、最輕鬆的快樂。
「老牛啊,你就知足吧。」
劉茗放下茶杯,衝著還在繞樹跑的坦克喊道。
「翠花這擀麵杖,可比當年那些僱傭兵的子彈溫柔多了,這叫打是親罵是愛,你小子就好好受著吧。」
「頭兒!你這太不講義氣了!我都快被打死了你還在那兒看笑話!」
坦克一邊躲閃一邊悲憤地抗議。
張翠花聽到劉茗的話,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瞪了坦克一眼:
「聽見沒?連劉總顧都這麼說!你還有什麼不服的?」
坦克立刻立正站好,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耷拉著腦袋:
「服……心服口服。」
就在這時。
正屋的門開了。
奚晚晴、南宮瑤和林曉曉圍著一條圍裙,端著幾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了出來。
「幹什麼呢這麼熱鬧?」
南宮瑤笑著看了一眼滿身麵粉的坦克,又看了看氣喘吁吁的張翠花,「翠花姐,別理這憨貨了,餃子煮好了,快帶鐵蛋過來吃吧。今天可是他乾媽我親手包的蝦仁餡兒。」
「來啦來啦!」
剛才還哭得稀里嘩啦的鐵蛋,一聽到有吃的,瞬間破涕為笑,邁著兩條小短腿就朝著南宮瑤撲了過去,那速度,簡直比剛才扎馬步的時候快了十倍不止。
「沒出息的玩意兒……」坦克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麼?」
張翠花一瞪眼,揚了揚手裡的擀麵杖。
「沒……我說這小子跑得真快,有我當年的風範。」
坦克趕緊賠笑。
劉茗笑著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走到餐桌前。
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餃子,看著那幾個正為了搶一個蝦仁餃子而互相打鬧的兄弟,看著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他的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沒有了血雨腥風,沒有了勾心鬥角。
只有這滿院子的人間煙火,這,才是他打下那片錦繡江山,真正想要守護的,全部。
「開飯。」
劉茗拿起筷子,笑著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