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把刀,殺伐果斷,對誰都不留情面。
當年在寧州呼風喚雨、一聲令下能讓三教九流抖三抖的公安局長雷鐵,終究還是到了脫下警服的年紀。
不同於那些退休後總愛端著官架子、或者深居簡出寫回憶錄的老幹部。雷鐵這人,骨子裡就是個耐不住寂寞的粗漢子。
劉茗念著當年的舊情,原本想在部里給他安排個清閒且有排面的顧問閒職,卻被雷鐵一口回絕了。
「劉老弟……不,現在該叫長官了。」
雷鐵當時在電話里笑得爽朗,「我老雷這輩子,最風光的就是跟著你在青雲縣和寧州掃黑除惡那幾年。那叫一個痛快!現在老了,干不動了,再去占著個茅坑不拉屎,我臊得慌。」
於是,這位曾經的鐵血局長,收拾了幾件舊衣裳,帶著那個當年救過他一命的缺角茶壺,樂呵呵地搬到了城裡。
沒別的原因,他就是想離劉茗近點,就算幫不上什麼大忙,能在同一個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氣,他這心裡就覺得踏實。
……
城裡的深秋,落葉金黃,北海公園的一個角落裡,幾個老頭正圍在一個石桌旁,殺得熱火朝天。
「將軍!」
「哎喲!你這老小子,怎麼把炮架這兒了?我這馬沒地兒跳了啊!」
一個穿著舊夾克、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懊惱地喊道。
這老頭,正是雷鐵。
他現在可是這片小廣場上的「風雲人物」,每天早晚雷打不動地準時出現,手裡永遠端著那個缺角茶缸,不是下棋就是跟人吹牛。
「老雷啊,你這棋藝也就是個臭棋簍子水平,還天天吹自己以前是當大官的。你要真是大官,怎麼連個『車』都保不住?」
對面一個穿著中式對襟衫的大爺笑眯眯地收起棋子,毫不留情地嘲笑他。這大爺據說退休前在某個部委的後勤處當過處長,平時最喜歡跟雷鐵槓。
「嘿!你個老傢伙!」
雷鐵一瞪眼,那股子當過公安局長的威嚴瞬間就上來了,嚇得對面的大爺縮了縮脖子。
「下棋我確實不如你,但在當年,我老雷那也是腰裡別過槍、手裡拿過人的主兒!」
雷鐵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聲音洪亮得像個銅鐘。
「我告訴你們,想當年在寧州,那幫黑社會見了我,哪個不是像耗子見貓一樣?」
周圍幾個圍觀的老頭紛紛大笑起來。
「老雷又開始吹了!」
「上次你說你單槍匹馬端了一個毒窩,這次是不是要說你跟外星人交過手了?」
「哈哈哈,就他這體格,現在爬個樓梯都喘,還拿人呢。」
雷鐵被這群老夥計笑得老臉一紅,但他也不惱,他喜歡這種煙火氣,這才是他脫下制服後,最想過的日子。
「你們還真別不信。」
雷鐵從兜里摸出一包兩塊錢的便宜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神透過煙霧,似乎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我這輩子幹過的最牛逼的事,不是抓了多少賊。」
「而是我當年,跟對了一個人。」
正說著。 廣場旁邊的一個大屏幕上,正在播報著晚間新聞。
「……今日,我國最高科技與安全戰略終身特別顧問劉茗先生,在接見某國來訪代表團時明確表示。在核心技術領域,龍國將堅定不移地走自主創新之路,任何形式的封鎖,都阻擋不了……」
屏幕上,劉茗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坐在主位上。
他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種不怒自威、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氣場,即便是隔著屏幕,也足以讓所有人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那是真正站在人類權力巔峰的男人。
廣場上的老頭們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新聞吸引了過去。
「這位劉顧問,那真是咱們龍國的定海神針啊。」
那個對襟衫大爺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尊崇,「聽說就是他,憑一己之力打破了西方的能源封鎖,這種大人物,咱們這輩子恐怕連見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是啊是啊,這才是真正的國士無雙。」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雷鐵站在那裡,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面孔,他想起了當年在青雲縣武裝部,第一次看到那三個一等功時的震撼。
想起了在寧州地下賭場,看著那個單人滅團的「殺神」時的恐懼。
也想起了在那個昏暗的巷子裡,自己交出投名狀時,那個年輕人拍著他肩膀說出的那句「明智的選擇」。
眼眶,不知怎麼地,突然就有些熱了。
「看見沒?」
雷鐵猛地一拍大腿,指著屏幕里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綻放出一種無法掩飾的、近乎狂熱的驕傲。
「那小子,叫劉茗!」
「你們天天覺得我吹牛逼,今天我老雷就跟你們透個底!」
雷鐵站得筆直,胸膛挺得老高,聲音在整個小廣場上迴蕩。
「想當年,在寧州。」
「那是我老雷的……過命兄弟!」
「我們倆,一起喝過酒,一起砍過人,一起把江南省的貪官污吏給一鍋端了!」
「他管我叫『老雷』!」
全場死寂。
所有老頭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雷鐵,那表情,仿佛在說:這老東西,今天這牛逼吹得也太大了吧?這已經不是吹牛了,這是妄想症晚期了!
「去去去!越吹越沒邊了!」
對襟衫大爺翻了個白眼,擺了擺手,「你咋不說你還跟最高閣老打過麻將呢?趕緊的,這盤你輸了,讓位讓位!」
「嘿!你這老東西,我說的都是真的!」
雷鐵急了,臉漲得通紅。
「不信?不信你等著!」
他掏出那部老舊的智慧型手機,手忙腳亂地翻找著通訊錄,但他找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按下那個號碼。
那是他存了好幾年,卻一次都沒撥出去過的專屬號碼,他知道,那個電話一旦撥通,哪怕是天大的事,那個人也會幫他擺平。 但他捨不得。
他不想用這種小事去打擾那個正在為國家掌舵的男人。
「算了算了,跟你們這幫凡夫俗子說不明白。」
雷鐵收起手機,傲嬌地哼了一聲。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個缺角茶缸喝了一口。
茶有些涼了,但他的心,卻很熱。
這就夠了,他老雷這輩子,能跟那樣的人物稱兄道弟過,能參與到那樣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中。
死而無憾。
「來來來!再來一盤!」
雷鐵猛地一拍棋盤,大手一揮。
「這回,老子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雙車錯』!」
秋風拂過北海公園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老人們的笑罵聲和下棋的落子聲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太平盛世的模樣,也是那些在黑暗中流血犧牲的人,最想看到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