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萬鶴呆呆望著兩人，喉結微微滾動，乾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滿是恍惚與難以置信。
「真的是當年的齊師侄和韓師侄……」
他活了數百年，也曾遍歷天南，也算見多識廣，見慣了修仙界的機緣起伏。
修仙界以修為論道，晚輩天資逆天，一朝突破趕超長輩，與昔日師門長輩平輩論交的事情，並非沒有先例。
可眼前之事依舊讓他心神震盪，久久無法平復。
眼前這兩位昔日的築基小輩，短短百年光陰，已然登臨元嬰大道，站在了天南修士的頂端。
尤其是兩人同時蛻變，雙雙成就元嬰，這般逆天際遇，就算是他聽聞，也覺得匪夷所思。
一旁的石齊雲、唐明驊、錢環三人早已瞠目結舌，呆呆佇立半空，腦中一片混亂。
他們原本以為只是偶遇兩位過路的元嬰前輩，僥倖得以救命。
萬萬沒想到，救下自己的，竟是當年黃楓谷的同門晚輩。
昔日需要仰望他們的宗門小輩，如今修為遠超自己，變成了需要自己躬身行禮的頂尖大能。
巨大的身份落差，讓幾人一時間根本回不過神來。
聶盈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看著眼前氣質絕塵、修為深不可測的兩人，眼底滿是唏噓。
百年光陰，彈指即過。
昔日宗門一眾同輩、晚輩，大多在逃亡與邊境大戰中隕落飄零，或是困在結丹、築基境界停滯不前。
而眼前二人，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如今卻逆勢崛起，已然結嬰，令人瞠目。
齊雲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荒蕪的山野，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方才鬥法氣息，此地終究是邊境交戰之地，不宜久留。
他神色平靜，輕聲開口。
「雷師伯，無需如此驚詫。此處並非安穩說話之地，我們一邊趕路，一邊細說過往吧。」
雷萬鶴臉上青紅交替，神色幾番變幻，心中五味雜陳。
昔日的後輩師侄，如今已然登臨元嬰，修為境界早已遠遠凌駕於自己之上。
修仙界修為為尊，尊卑秩序早已悄然逆轉，他哪裡還敢再倚老賣老。
片刻後他只能苦笑著躬身一禮，態度恭敬如初，不敢有半分逾越。
「齊前輩折煞晚輩了。您如今已是元嬰大能，雷某萬萬不敢再受師伯之稱，一切聽從前輩吩咐。」
說完，他又轉頭面向韓立，語氣愈發謙遜。
「韓前輩亦是如此，直呼晚輩姓名雷萬鶴便可。」
他心中十分通透，無論二人昔日身份如何，如今單憑元嬰修為，便足以做他的前輩長輩，半點怠慢不得。
一旁的石齊雲、唐明驊與錢環三人，此刻終於徹底理清了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
知曉兩位救下他們的元嬰高人，竟是昔日黃楓谷的晚輩同門，一時間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皆是一片怪異難言的神色。
齊雲霄對此並不意外，修仙界世態炎涼，尊卑隨修為而變早已是常態。
他默然一瞬，坦然點頭，預設了這般稱呼與尊卑變化。
韓立也是神色淡然，對此毫無異議。
齊雲霄隨即目光一轉，看向眾人開口安排道。
「既然雷道友執意如此，我們便不再多拘小節。」
「此地臨近慕蘭法士巡查範圍，不宜久留，需立刻動身離開。」
「諸位遁速有限，怕是難以避開沿途巡查，便讓韓師弟捎帶諸位一程。」
說完，他看向韓立，淡淡提醒道。
「韓師弟，你先前所得的御風車正好可以用上，不妨取出代步。」
韓立聞言沒有遲疑，單手輕拍腰間儲物袋，掌心靈光一閃，一枚精巧玲瓏的白玉器物靜靜浮現掌心。
他手腕輕抖，將器物向空處輕輕一拋。
白光驟然一閃，凌空綻放開來，一輛造型精緻、紋路古樸的四方玉車憑空顯現。
隨著韓立一道細微法訣打出，御風車迎風而長，數個呼吸間便膨脹至十餘丈大小。
車體瑩白流光，暗含風系道韻，一看便是頂尖的飛行法寶。
「都上車吧。」
韓立語氣平和，輕聲吩咐道。
雷萬鶴等人哪裡有半點異議，此刻早已徹底放下心中雜念，身形齊齊一晃，盡數輕盈踏入御風車之內，安靜佇立一旁。
齊雲霄則伸手輕輕牽住陳巧倩的柔荑，在她溫順的目光中，一同緩步走入車中。
最後韓立抬步踏入車內，腳掌落地的瞬間，指尖悄然輸送一縷精純靈力匯入車體。
整輛御風車微微輕顫，車身之外瞬間裹上一層濃郁的白色風罡。
下一刻，御風車化作一道極致凝練的雪白長虹，破空而起，瞬間撕破長空。
其遁速快得驚人，遠超尋常法寶與結丹修士的極限遁術，短短一瞬便掠出數里之遙，徹底消失在這片山野上空。
車中幾人感受著平穩無比、迅疾無雙的飛遁速度，臉上紛紛露出欣喜之色。
他們先前一路逃竄，步步驚心，時刻懼怕被慕蘭法士追上，心中始終懸著一塊大石。
如今有此頂尖飛行法寶代步，速度遠超尋常法士遁術，根本無懼沿途巡查追兵。
眾人緊繃多日的心弦，終於在此刻徹底放鬆下來，心底滿是安穩。
御風車平穩穿梭在雲層之間，風罡裹住車身，隔絕了外界呼嘯的風聲，車廂內一片安穩靜謐。
齊雲霄側頭看向身側默然靜坐的陳巧倩，指尖微微用力，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同時向她傳音。
「巧倩，你我之事，稍後尋得安穩駐地再細細細說，不必急於一時。」
陳巧倩耳中聽著這熟悉又親暱的稱呼，不再是往日疏離的陳師妹，心底瞬間湧上一陣溫熱甜意。
原本積攢了滿肚子的疑問，想問他這些年的遭遇，想問他為何杳無音信多年，此刻盡數壓在了心底，乖巧的輕輕點了點頭。
齊雲霄見她安定下來，隨即轉頭看向對面神色拘謹的五人，開口沉聲詢問。
「如今豐原國邊境大半疆域，怕是都被慕蘭法士掌控了。」
「你們幾人為何會孤身滯留此地，還遭遇了元嬰法士追殺？」
「若非此地偏僻，周遭無強者馳援，就算我二人出手，你們今日也未必能安然脫身。」
韓立單手穩穩操控御風車飛遁，目光直視前方雲海，沒有轉頭回望，神識卻始終留意著車廂內的一舉一動，靜靜聽著幾人的回話。
雷萬鶴、聶盈幾人聞聲相互對視一眼，神色皆是複雜無比，帶著幾分無奈與後怕。
雷萬鶴作為一行人中資歷最老、修為最高之人，稍一躊躇，便上前一步，恭敬開口回話。
「前輩有所不知，我等此番是奉九國盟號令，前來豐原國邊境執行一樁機要任務。」
「中途耽擱了數日光陰，待任務結束，才驚覺豐原國全境淪陷，慕蘭法士已然遍布各處。」
「我們萬般無奈之下，只能捨棄官道要道，專挑荒山野嶺的偏僻小路折返，一路上步步謹慎，不敢有半分大意。」
「途中數次遭遇零星巡查的低階法士，為避免行蹤暴露，只能出手將其斬殺滅口。」
「可誰曾想，最後一次動手的靈力波動，恰好被附近潛伏的那名元嬰法士察覺。」
「那老怪物聞聲即刻追殺而來，我等自知修為懸殊，絕非對手。」
「可若是分頭逃竄，只會被其逐個擊破，死得更快，只能拼死結陣抵禦，硬撐到前輩趕來相救。」
「此番若非二位前輩出手，我等今日定然難逃隕落之局。」
雷萬鶴言語間滿是真切的感激，說話之時，目光頻頻落在齊雲霄身上，依舊難掩心中的恍惚與震驚。
昔日那個溫潤謙和、修為平平的宗門師侄，如今已然成為抬手便可碾壓元嬰修士。
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時至今日，依舊讓他有種恍如做夢的不真實感。
齊雲霄聽完這番解釋，心中瞭然，知曉幾人純屬無妄遭劫，便沒了繼續追問的興致，只是淡淡頷首應了一聲。
車廂內一時陷入短暫的沉寂。
片刻後，一直默然驅車的韓立，忽然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沉。
「雷道友，敢問家師李化元，如今可還安好？」
這句話落下，車廂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雷萬鶴聞言神色一黯，輕輕嘆了口氣，直言回道。
「韓前輩，恕我直言，李師弟早在百餘年前，便在對抗慕蘭法士的大戰中不幸隕落了。」
「他的夫人修為不足，終生未能結丹，壽元耗盡後，也在數年之後坐化離世。」
韓立身軀微不可察的輕輕一顫，素來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瞬間掠過一抹濃重的黯然。
百年漂泊，他不是沒有預想過這個結果，可親耳聽到噩耗，心底依舊翻湧起陣陣酸澀。
他沉默片刻，壓下心中心緒，再次低聲問道。
「那我門下幾位師兄弟，可有人僥倖結丹，存續至今？」
「可惜了。」雷萬鶴輕輕搖頭，語氣滿是惋惜。
「李師弟座下弟子，雖有兩三人天資出眾，苦修多年抵達假丹境界，奈何機緣不足，始終未能突破最後一關，盡數卡在瓶頸。」
「最終或是壽元耗盡，或是葬身戰亂，無人得以結丹存世。」
韓立聞言徹底緘默，眼底染上一層淡淡的落寞。
昔日師門種種畫面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恩師教誨、同門相伴，終究盡數消散在亂世硝煙之中。
雷萬鶴察覺到韓立的傷感，連忙轉頭看向齊雲霄，主動開口寬慰，也順勢告知其師門舊事。
「齊前輩無需憂心，你的師父陳師兄福澤深厚，並未死於戰亂，乃是壽元耗盡，安然坐化，算是得以善終。」
齊雲霄心中輕輕一嘆。
他早已歷經世事滄桑，對此早有預料，故而並無太多意外，只是難免心生幾分唏噓。
他的這位師父陳家老祖，平日裡雖與他相見甚少，言語不多，卻從未苛待過他，傳道授業皆是盡心盡責。
歲月無情，故人盡數落幕，讓人難免心生感慨。
邊上的陳巧倩，聽到說道自家老祖，自然也是又些黯然。
而韓立依舊默然佇立在飛車前端，心神浮沉，久久無法平靜。
師門傾覆，恩師隕落，同門盡逝，昔日黃楓谷的溫情過往，如今徹底化為泡影。
良久，他微微仰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心底所有的傷感與悵然盡數壓下，神色慢慢恢復了往日的淡漠沉穩。
御風車在雲層間平穩疾馳，車廂內氣氛沉靜如水。
韓立與齊雲霄雙雙緘默不語，其餘幾人皆是晚輩身份，心中縱然有萬千好奇，也無人敢隨意開口打破沉寂，只能靜靜佇立一旁，默默調息。
這般安靜持續了許久，聶盈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按捺不住，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
「齊前輩，韓前輩，不知二位如今是否有意，重回黃楓谷？」
韓立聞言眉梢微微一動，思緒稍稍回籠，神色平淡無波，緩緩出聲回道。
「重回黃楓谷，我並無半點興趣。」
「我如今身為天道盟落雲宗長老，居所安穩，道途已定，無意再回歸舊地。」
簡單一句答覆，徹底斷絕了重回故地的可能。
聶盈臉上瞬間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失望之色，眼底的期許盡數褪去。
一旁的雷萬鶴面色更是陰晴變幻不定，心中五味雜陳。
他既盼著兩位元嬰大能回歸故土，重振越國七派聲威。
又深知二人如今身份尊崇，早已不是當年受制宗門的小輩，哪裡還會回頭沾染亂世殘局的紛亂。
片刻後，聶盈將目光轉向一旁的齊雲霄，抱著最後一絲期許靜靜等候。
齊雲霄感知到她的目光，坦然直言出聲。
「我如今坐鎮極西千竹教，位居太上長老之位，根基穩固，從未想過回歸黃楓谷。」
「況且如今的黃楓谷歷經戰亂崩塌，四分五裂，早已無立足根基，回去亦是無用。」
他心中暗自思索，如今黃楓谷算是寄居在九國盟，殘存弟子雖然不少，但是也是再不斷的萎縮減少。
如今他回去不僅得不到半點益處，反倒會被無數瑣事纏身，揹負一堆的累贅，實在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