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雲渺真人,第三日一早,又有兩位不速之客尋上門來。
為首的老者面容清癯,身後跟著一名面容稚嫩的青衣少年。
正是呂洛與火龍童子。
這二人皆是散修,與齊雲霄、韓立在殿議上有過幾面之緣。
落座之後,呂洛也不繞彎。
「二位可知道,這幾日三大勢力,正在向九國盟施壓?」
韓立抬眼。
「何故?」
「還不是怕九國盟借戰事,暗地裡消耗別家。」
火龍童子介面,聲音倒老氣橫秋。
「打了這幾仗,出力最多的,都是九國盟自己的人。」
「各家派的援兵,死的死,傷的傷。」
「天道盟、正道、魔道三方一齊遞了話。」
「從今往後,各家平均派人出任務,誰也別想躲在後頭坐收漁利。」
齊雲霄一笑。
「那九國盟肯應?」
「不肯也得肯。」呂洛捻須。
「三家合力一壓,九國盟那位元嬰後期長老,也不便獨斷。」
「明日的殿議上,就要議定這樁事。」
「所以二位來,是想借我們的口。」韓立淡淡道。
呂洛並不避諱。
「正是。韓道友出身落雲宗,又是新晉元嬰。」
「在殿上說話,分量比我們兩個散修重得多。」
「明日殿議,還請二位替我三家,出言支援一句。」
韓立沉吟一瞬。
「可以。」
呂洛大喜,起身拱手。
齊雲霄卻只端著茶,不應,也不拒。
等二人去了,韓立才側頭看他。
「你怎麼看?」
「九國盟想借刀,三家想分權,誰都沒安好心。」
齊雲霄放下茶盞。
「不過這事於你我,不虧。」
「各宗都得出人,輪換之後,你我這樣的散兵,反倒清閒些。」
韓立點頭。
送走二人之後,齊雲霄沒急著回閣樓,先去了城北。
千竹教按照齊雲霄的命令,已經在闐天城開了一家鋪面。
主要售賣極西之地的特產,以及千竹教的傀儡。
鋪面不大,一間臨街的矮樓。
留守的幾名弟子見他來了,都停了手上的活計。
「長老。」
齊雲霄在櫃檯後坐下,取出一卷空白玉簡,略一凝神,刻了起來。
靈器的樣式、靈材的行情、哪家的帳該催、哪家的貨該退。
一條條,刻得極細。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鋪子照舊開。」
「只是有一樁,務必記牢。」
他把玉簡推到管事弟子面前。
「正道的單子接,魔道的單子也接。」
「誰家的價高,就給誰家。」
「若有人打著哪一方的旗號,上門逼著站隊,就說長老不在,做不了主。」
管事弟子連連應是。
「還有。」
齊雲霄頓了頓。
「若真有人鬧事,別硬頂。」
「把門關了,撤到城外,等我回來。」
「鋪子沒了可以再盤,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管事弟子眼眶一熱,重重應下。
齊雲霄起身,環視一圈這間不大的鋪面,才轉身出門。
次日殿議,修士果然激增,坐了滿滿一殿。
吾鵬、戚夫人一干人你一言我一語,爭了半晌。
魔道那邊,一名黑袍修士先拍了桌子。
「憑什麼每次都我魔道出人最多,折損最重?」
「天道盟的援兵呢,都躲在哪兒?」
吾鵬臉色一沉。
「各宗自有各宗的難處。」
「難處?」黑袍修士冷笑。
「難處就是,只顧著自家的山門吧。」
殿中一時劍拔弩張。
齊雲霄坐在末席,端著茶,一言不發。
他只冷眼瞧著,看這些人如何把這筆帳,吵成另一筆帳。
說到底,慕蘭還在山下,殿裡這些人,卻先把算盤打到了自己頭上。
九國盟這才勉強應下。
天道盟經元老會商議,定下章程。
每宗各派一名元嬰,或數名結丹,馳援闐天城。
已在城中者,先聽九國盟調遣,拖延慕蘭鋒芒。
待援軍到齊,再行輪換。
章程一定,殿中便開始點名。
韓立與浩然閣的馬姓老者、御靈宗的谷雙蒲,率七八名結丹修士,趕赴虞國邊界。
那裡有一處禁制大陣,須得有人駐守。
三人遁速最快,先行開道。
念到此處,齊雲霄忽地起身。
「齊某願隨行。」
滿殿目光,齊齊落了過來。
一名元嬰長老皺了皺眉。
「齊道友,你乃千竹教長老,本來沒有必要前往前線,真的打算親身涉險?」
齊雲霄笑了笑,語氣平平。
「城中坐等,也是坐等。」
「與其閒出病來,不如上前線看看。」
一名相交尚可的散修元嬰湊過來。
「齊道友,你這又是何苦?」
「慕蘭的刀,可不長眼。」
「不長眼才好。」
齊雲霄一笑。
「長了眼,專挑軟柿子捏,那才麻煩。」
那散修一怔,隨即搖頭失笑,去了。
殿中眾人神色各異。
有人暗笑,這千竹教的年輕長老,不自量力。
也有人微微頷首,眼中多了幾分看重。
齊雲霄將這些目光一一掠過,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句「看看」底下,壓著什麼。
散殿之後,齊雲霄先回了閣樓。
陳巧倩正臨窗坐著,見他進來,起身替他倒了盞溫水。
「要動身了?」
她問得輕,眼裡卻瞞不住。
「嗯。虞國那邊,隨九國盟走一趟。」
齊雲霄在桌邊坐下,語氣放得平緩。
「前線兇險,你留在闐天城裡。」
「城中有上元滅光陣,穩當。」
「我不會亂跑。」陳巧倩替他理了理袖口的皺褶。
「你只管去。回來的時候,我給你備一壺好茶。」
齊雲霄看著她,心裡那點惦記,反倒被她這一句壓得穩穩的。
他想了想,還是把話說開了。
「我惜命,不會拿自己的道途去賭一口氣。」
陳巧倩輕輕「嗯」了一聲。
「我信你。」
「只是這城裡的流言,越傳越凶。」
「我總怕,有人拿你我做文章。」
齊雲霄心中一暖。
她做了百年散修,什麼風浪沒見過,擔心的卻從不是自己。
「流言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碎發。
「有人要做文章,就讓他們做。」
「我這一身,還沒誰能隨便動。」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
有些話,說多了反而輕。
當夜無話。
翌日天蒙蒙亮,四道遁光自城門騰起,一路朝東。
齊雲霄落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城頭的上元滅光陣靈光流轉,像一張繃緊的弓。
他收回目光,催動遁光,追了上去。
前方隱約傳來號角。
「真要上前線了。」
齊雲霄負手,沖身側的韓立道。
「韓師弟,醜話說在前頭。打不過就退,別逞強。」
韓立遁光微頓,看了他一眼。
「這話,我原也備著要對你說。」
兩人對視一瞬,皆是一笑。
一笑過後,兩人各自催動遁光,不再多言。
一路東行,山嶺綿延。
入夜時,四人在一處荒村歇腳。
馬姓老者支起火堆,取出乾糧,邊吃邊絮絮叨叨。
「老夫這一趟,可不是白來的。」
「真打起仗來,二位瞧好便是。」
齊雲霄笑笑,沒接話。
他坐在火邊,望著跳動的火光,忽然問韓立。
「韓師弟,你見過慕蘭的巨獸嗎?」
韓立搖頭。
「只聽過。」
「那便是了。」齊雲霄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這一戰,怕是把咱們這些人,都當成了磨刀石。」
谷雙蒲接過話頭。
「齊道友這話,說得也太喪氣了。」
「喪氣不喪氣,打了才知道。」
齊雲霄望著夜色,神色平靜。
「打不過,退一步。退到最後,總還有條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