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念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輕。
她也感覺到了那種氣氛,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雲逸的脖子裡,偶爾蹭一下。
「哥哥,爸爸在裡面嗎?」
「不知道。」
「我們怎麼進去?」
雲逸看了看周圍。
路被堵死了,兩邊的建築都被拆平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唯一的辦法就是穿過那條路。
他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了別的聲音。
西邊,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腳步聲很整齊,節奏一致,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一百個人的心跳都很穩,每分鐘六十五次左右——這是戰鬥狀態下的心率。
不是害怕,是專注。
但云逸知道那不是一百個人。
腳步聲的密度不對,間隔太均勻了,像是一個人在踩著節拍器走路,其他人只是回聲。
他偏過頭,把耳朵轉向西邊。
一個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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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的都是偽裝的。
好手段。
「西邊有人。」
雲逸低聲說。
陸鳴還沒走——他從剛才就蹲在十米外的空調外機上,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烏鴉,不遠不近,趕也趕不走。
聽見這話,他往西邊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但他的表情變了,因為他什麼都沒看見。
「幾個人?」
「一個。」
雲逸說,「但比那三個加起來都強。」
陸鳴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站起來,從空調外機上跳下來,落在雲逸旁邊。
這一次他沒有保持十米距離,而是站到了五米之內。
「你確定?」
雲逸沒回答。
他的注意力在西邊。
那個腳步聲在五百米外停了,停在一棟半塌的商場後面。
心跳還是很穩,每分鐘六十五次。
但呼吸變了——從鼻息變成了口息,吸氣變短,呼氣變長。
這是戰鬥前的呼吸調整。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四百米。
腳步聲又響了。
這次不偽裝了,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碎玻璃在腳下被碾成粉末。
心跳還是六十五,一下沒變。
三百米。
雲逸看見了。
一個人,從商場的陰影里走出來,身形在月光下被拉成一條長長的影子。
很高,目測至少一米九,寬肩窄腰,走路的姿態不像是在廢墟里穿行,像是在自己家的走廊里散步。
風衣的下擺在風裡翻飛,露出腰側一個長條形的包裹。
二百米。
雲逸看清了他的臉。
十一二歲的少年,五官甚至可以說是清秀的,但長在那張臉上就被骨架撐得變了味。
顴骨高聳,下頜線鋒利,眉骨突出,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把眼睛藏在裡面,只露出兩點冷光。
一百米。
他停下來。
站在那片無頭喪屍的屍體中間,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斷頸,抬頭看了一眼樓頂上的雲逸。
「天影,裴淵。」
他的聲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撥了一下,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不是自我介紹,是報名。
獵人向獵物報名,不是因為禮貌,是因為不需要偷襲。
雲逸看著他。
裴淵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沒有火花,沒有聲響,只是互相確認:你是那個需要認真對待的人。
「你殺了我的人。」
裴淵說,語氣平靜,完全沒有手下被殺的憤怒。
「嗯。」
「既然知道,還來送死。」
雲逸說。
裴淵嘴角動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
「把她給我,我不殺你。」
雲逸低頭看著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沒什麼表情,但裴淵的腳步停了——不是被嚇到,是本能地停。
就像走在懸崖邊上,明明知道路還在腳下,身體卻已經拉響了警報。
「我想知道,你們為什麼一直盯著我妹妹?」
雲逸問。
裴淵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不知道?」
雲逸沒說話。
裴淵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雲念身上,又移回來。
那雙藏在眉骨陰影下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某種可以被稱為「情緒」的東西——不是憐憫,是審視。
像一個人在判斷,下一句話該不該說。
「她是天命之子。」
五個字,落在廢墟里,比任何一顆子彈都重。
雲逸感覺到背上的雲念動了一下。
她把臉從他脖子裡抬起來,往裴淵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埋回去。
她沒聽懂,但她感覺到這五個字很重要。
「所以呢?」
「所以呢?」
裴淵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盯著雲逸的臉,似乎在判斷他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在裝。
最終得出結論——對方很大概率是真的不在意,哪怕知道雲念是天命之子,也沒有動殺心。
得出這個結論,裴淵笑了。
一種帶著憐憫、又摻雜了別的什麼情緒的笑。
「你應該是,只經歷過新手試煉吧。」
「有問題嗎?」
雲逸說。
裴淵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點。
不是笑,是某種確認之後的釋然。
「第一次輪迴,十個人進,一個人出。」
他的聲音在廢墟里迴蕩,不急不慢,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故事,「是最公平的,也是最不公平的。」
「因為那真的是——出生決定一切。」
「在第一次輪迴中選擇的世界都是不完整的。」
「在那種世界裡,不管你前世再怎麼厲害,最終都會發現毫無用處。」
「修仙界的大佬過去,沒靈力修煉不了;魔修過去,吃人只是吃人,漲不了半點修為;科技世界的大佬過去,物理法則完全不同,科技上限被鎖死。」
他在一具無頭喪屍的胸口上踩了踩,靴底壓下去,骨板發出咔嚓的脆響。
「在新手試煉里,不管你再怎麼牛逼,都只能從平民開始。」
「活下去,運氣就是一切。」
「最難的不是殺人,是成為世界最強——因為在成為最強之前,你根本見不到其他輪迴者。」
「等你終於站在頂點了,你會發現,你已經是最後一個了。」
「而你,現在竟然還會因為親情,放棄至少一千積分的天命之子。」
「那只能說明你沒有真正吃過苦。」
「從你現在的出身來看,你上一個輪迴,估計不是皇親貴族,也差不了多少。」
「也只有像你這樣沒有真正吃過苦、沒有真正經歷過絕望的人,心裡還能保留一絲感情。」
「說完了?」
雲逸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看一個死人說話。
裴淵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收了回去。
不是被激怒,是重新評估。
他剛才那些話,換一個人聽,要麼惱羞成怒,要麼被戳中痛處沉默不語。
面前這個人什麼都沒表現出來——不是裝的,是真的不在意。
「說完了。」
「那你動手吧。」
雲逸把雲念從背上放下來,放在通風管道旁邊,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放人、蹲下、抬頭看她。
「數到三百。」
雲念抱著丑兔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淵一眼。
「哥哥,他好高。」
「嗯。」
「如……如果不行,就把我交出去吧。」
雲念說完這話的時候,身體都在發抖。
雲逸沉默了一秒。
「不用。」
雲念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丑兔子裡,聲音悶悶的:
「那哥哥加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