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在懷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樣東西,隨手丟了過來。
雲逸伸手接住。
是一片玉。
巴掌大小,薄得幾乎透明,表面光潔如鏡,沒有任何紋路雕刻。
觸手溫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像是一塊被體溫捂了很久的石頭。
「這東西你貼身帶著。」
老薑說,「遇到扛不住的時候,它會替你擋一下。」
「擋完了,老夫那邊也能知道,會趕回來。」
雲逸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玉片。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溫溫的,沉沉的,像一隻蜷縮著睡覺的小獸。
「能擋多強的攻擊?」
「你問這個幹什麼?」老薑斜了他一眼,「夠你用的就行了。」
雲逸沉默了一瞬,將手掌合攏,把玉片握在掌心。
「多謝師父。」
老薑擺了擺手,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酒葫蘆重新塞回懷裡。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對了。」
「嗯?」
「你那個伴讀。」
老薑的聲音很平淡,「老夫不管她是從哪來的,也不管她是什麼來歷。」
「但你記住一點——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天才。」
雲逸沒有說話。
「你自己就是天才,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老薑說,「一個人能在你這個年紀走到這一步,要麼是有逆天的機緣,要麼是付出了逆天的代價。」
「你屬於前者,運氣好。」
「但運氣好的人不多。」
他頓了頓。
「老夫走了。」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裡的陽光中。
腳下一踏,整個人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起,無聲無息地掠過院牆,消失在夏日的濃蔭里。
院子裡蟬鳴震天。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雲逸攤開手掌,低頭看著那枚玉片。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照在玉片上,折射出一層極淡的光暈。
他能感覺到玉片內部有一團極其凝聚的氣息在緩緩流轉,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一道活著的風。
他把玉片收進懷裡,貼身放好。
然後抬起頭,看向沈青青。
沈青青還站在原地。
她的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垂手而立,脊背挺直,表情平靜。
但云逸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
是用力攥緊之後鬆開、血液重新涌回指尖的那種抖。
她的指節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剛才用了很大的力氣握著什麼東西。
雲逸看了一眼便知道——她握的是回歸水晶。
沈青青在確定老薑走了之後,才心有餘悸地癱軟在地。
「呼……」
「這真的只是你的第三個世界?」
雲逸無奈地點了點頭。
「之前不跟你說了嗎?你又不信。」
沈青青沉默了。
這怎麼信?
她當然知道,樂園經常不當人,把一些新人丟進高端局當炮灰。
但是把一個才經歷第三個輪迴世界的人丟到他們這種局裡——這樂園是認真的嗎?
這麼想著,她看向雲逸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憐憫。
以那個師父的強大程度來看,正能漸漸襯托出雲逸的弱小。
雖然現在雲逸的境界比她高,但她認定那肯定是對方的師父用資源餵出來的。
她追上去,是遲早的事。
雲逸假裝沒看見。
這層身份挺好用的,他不想拆穿。
五歲秋,雲逸將納川袋中的玉簡讀到了第一萬卷。
先天悟道種子的第四片葉子,在一個起風的夜裡悄然舒展。
那片葉子呈極淡的銀色,葉脈間流淌的光點不再像星河,更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每一根絲線都連接著前三片葉子中儲存的知識。
第一葉,識字。
第二葉,通理。
第三葉,通武。
第四葉,融道。
從這一刻起,他所學的所有功法、武技、秘典,不再是一門門獨立的本領。
劍法與步法相通,拳意與刀意共鳴,內功心法與吐納之術互為表里。
一萬卷秘籍不再是書架上一排排的收藏,而變成了一張立體的、彼此勾連的網,每一個節點都能通向另一個節點,每一條路徑都能走到另一條路徑上。
這一夜,雲逸正式踏入了武道通神。
五歲,武道通神。
老薑若在此處,大概又會把手背在身後,抖上一抖。
但云逸沒什麼可高興的。
他的對手是輪迴者——那些經歷過幾十個世界的老怪物。
武道通神在土著面前夠用,在他們面前,遠遠不夠。
他開始嘗試融合不同體系的功法。
納川袋裡的十萬三千卷秘籍,涵蓋了老薑收集的一切:武道、仙道、佛道、巫道、蠱道、鬼道,每一條路都有從入門到通神的完整傳承。
尋常武者窮盡一生走通其中一條,便足以名動天下。
雲逸不是尋常武者——他有先天悟道種子,有四片葉子織成的知識網絡,有十萬三千卷秘籍作為原料。
他試著把不同的路擰在一起。
武道練體,仙道練氣,佛道練神。
三者的根基截然不同:經脈走向、真氣運行、境界劃分,各有各的規矩,各有各的禁忌。
強行糅合,只有一個結果——走火入魔。
但先天悟道種子的第四片葉子,恰好是為此而生。
融道,不是簡單地把兩門功法拼在一起,而是找到它們最底層、最本質的共同點,然後從那裡出發,重新構建一套新的體系。
像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織同一匹布。
雲逸花了整整半年。
從五歲秋到六歲春,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除了吃飯睡覺,所有時間都泡在納川袋中。
沈青青每隔幾天來看他一眼,確認他還活著,然後默默退出去。
她不知道雲逸在做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書房裡的氣息每天都在變——有時凌厲如刀劍出鞘,有時渾厚如山嶽鎮地,有時飄忽如鬼魅夜行,有時慈悲如古佛低眉。
雲逸的父母偶爾過來查看,她也用幻術幫忙遮掩。
六歲驚蟄,春雷炸響的夜裡,雲逸走出了書房。
沈青青正坐在院中槐樹下,借著燈籠的光看帳冊——那是雲萬通給她的功課,把她當半個義女在教,看帳本、打算盤、管生意。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愣住了。
雲逸站在那裡,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泄。
不是收斂,是渾然天成,仿佛他本身就是天地的一部分。
「你——」
沈青青張了張嘴,「陸地仙神?」
雲逸搖頭。
不是陸地仙神。
是武道、仙道、佛道三條路同時走到了通神境,再以融道之法擰成一股。
他走的不是某一條路,而是自己的路。
至於這條路叫什麼,他還沒想好。
沈青青沉默了很久,合上帳冊,站起身來,語氣認真:
「雲逸,你跟我說實話,你真的是第三個世界?」
「是。」
沈青青又沉默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三個世界固然是新人,但新人未必就弱。
眼前這人,很可能就是某個世界萬年難遇的絕世天才,甚至本身就是那個世界的天命之子,不知被樂園用什麼手段拐了過來。
這種人,見識和底蘊不如他們,天賦卻能碾壓。
樂園把他丟到這種局裡,怕不是當新手村虐菜——還不如丟到他們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