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陳導準時出現在雲家別墅的客廳里。
三年不見,他看起來老了些,頭髮白了不少,精神頭卻依然很好。
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銳利。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熱茶,翹著二郎腿,打量著對面的雲逸。
九歲的孩子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五官長開了些,褪去了幾分稚氣。
陳導在心裡感慨:三年前他看雲逸,覺得這孩子身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從容;
三年後再看,沉穩和從容還在,底下卻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暗流涌動。
「長高了。」
陳導說。
「嗯。」
「還演戲嗎?」
「不演了。」
「為什麼?」
「沒遇到想演的。」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推過去。
「你看看這個。」
雲逸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一張角色概念圖。
畫上的神祇站在雲海之上,身後萬丈霞光鋪展。
他身披銀白色戰甲,外罩玄色鶴氅,腰間束著蟠龍金帶。
長發以銀冠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山風微微揚起。
劍眉星目,面容冷峻,薄唇微抿,下頜線鋒利如刀裁。
右手倒提一柄長戟,戟尖向下點在雲海上,激起一圈圈漣漪般的雲紋;左手背在身後,五指修長,指節分明。
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嚴與肅殺,讓整幅畫充滿了壓迫感。
畫的下方,用小楷寫著四個字:太蒼羲執。
雲逸看著這個名字,又看了看畫上那個銀甲玄袍的神祇。
「這是……」
「太蒼羲執。」
陳導接過話,「神話體系里,唯一一個以『戰鬥』為生的神。」
「不掌管風雨,不掌管豐收,不掌管生死,不掌管姻緣——只掌管一件事:殺伐與秩序。」
他的聲音沉下來。
「太古年間,邪祟橫行,百鬼夜行,生靈塗炭。」
「諸神束手無策,因為那些邪祟不在諸神的權柄之內。」
「它們不在風雨中,不在豐收中,不在生死中,不在姻緣中——它們在規則之外,在秩序之外,在一切神明管轄範圍之外。」
「於是,太蒼羲執誕生了。」
「從天地間最純粹的殺伐之氣中誕生。」
「不為守護而生,不為創造而生,只為——清除。」
「清除一切威脅天地秩序的邪祟,清除一切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清除一切神管不了、人管不了、誰也管不了的存在。」
陳導停頓片刻,目光落在雲逸臉上。
「這個角色,比曦生元童難演一百倍。」
「曦生元童是晨光、生命、淨化、庇護——都是溫柔的東西。」
「但太蒼羲執不一樣。」
「他是殺伐,是戰鬥,是毀滅。」
「他要清除一切不該存在的東西,甚至包括——他自己。」
雲逸看著畫上那個青年神官,沉默了片刻。
「為什麼找我?」
「你九歲。」
「你演的是少年階段。」
陳導從文件夾里又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上面是太蒼羲執的年表。
少年時期,從七歲到十四歲。
他與其他神不同——不是生而知之、生而強大,反而在誕生之初十分弱小。
被世人恥笑,遭人欺凌,年幼時悽慘至極。
直到一次偶然覺醒天賦,才開始瘋狂修煉,殺光所有曾經欺凌過他的人,殺到世間再無人敢嘲笑。
這段時期的太蒼羲執,還不是那個銀甲玄袍、倒提長戟的太蒼殺神。
他是一個在逆境中掙扎的少年——會哭,會笑,會憤怒,會恐懼,會在深夜獨自舔舐傷口,會在黎明擦乾眼淚繼續前行。
他在每一次跌倒後都站起來,在每一次失敗後都變得更強大,在每一次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後都咬著牙爬起來,一拳一拳地把命運打回去。
他的成長之路,就是一條不斷戰鬥、不斷突破、不斷超越的血腥之路。
太蒼羲執身上有一種少年獨有的特質: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倔強,「哪怕全世界都擋在我面前,我也要把全世界撞開」的莽撞——那種只有在少年時期才會有的、不計後果、不計代價、只問能不能的衝動與勇氣。
這才是這個角色的靈魂。
不是成年後的無敵,而是少年時期的成長。
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陳導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深邃。
「太蒼羲執的少年時期占了整個故事將近一半的篇幅。」
「成年後的部分我們找了成年演員,但少年時期的太蒼羲執,我找了好幾年都找不到合適的。」
他頓了頓,「然後我突然想到了當年的你。」
雲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陳導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現在,我想請你『成為』太蒼羲執。」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沈若清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但她的手緊緊攥著沙發扶手。
她看看雲逸,又看看陳導,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她知道,這事她說了不算,得看兒子自己的意思。
雲逸低頭看著文件夾里太蒼羲執的概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我接。」
陳導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比三年前更燦爛的笑容。
「好。」
……
電影的籌備工作比《曦生元童》時期複雜得多。
投資更大,陣容更強,製作周期更長。
陳導這一次是玩真的:劇本打磨了兩年,選角花了半年,服化道設計用了四個月,特效團隊來自國際頂級,動作指導請的是業內最好的武術指導。
開機那天,陳導把所有主創人員召集到一起。
會議最後,他說了一句話:「這部戲,我不求票房,不求口碑,只求一件事——做到極致,做到最好。」
所有人都沉默了。
雲逸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聽著。
……
《太蒼羲執》的拍攝比《曦生元童》困難很多。
不是因為劇本難、角色深,而是因為這個角色的內核完全不同。
曦生元童是「慈悲」,太蒼羲執是「殺伐」;一個是守護,一個是清除;一個是溫暖的、包容的,一個是冷峻的、決絕的。
雲逸花了將近七天,才找到太蒼羲執的「感覺」。
主要問題是,按照劇本的設定,太蒼羲執殺伐太重,與他本人的氣質不太合。
但云逸要做就做到完美,只有真正抵達那個狀態,才能把角色的能力完全釋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