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的瞳孔驟然收縮。
如果這個世界是假的——那些城市,那些山川,那些人類,那些在他光芒中消失的、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的生命,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不真實——那生命法則的效果就說得通了。
生命,只能作用於真實的存在。
對於真實的存在,它能讓破損的癒合,讓死去的復生。
但對於虛假的存在,它只會抹除。
因為虛假的存在本身,就不該存在。
生命法則在「糾正」這個世界。
在清除那些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像醫生切除腫瘤,像園丁拔除雜草。
而那些在他光芒中消失的城市、山川、人類——都是腫瘤,都是雜草,都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可是,如果他們全是假的,那他呢?他的家人呢?
他的父母。
他的姐姐。
雲錦、雲瑤、雲景然、沈若清——他們是真是假?
雲逸腦海中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沒有再看那些神明,也沒有理會凝固在空中的、不可置信的目光。
身形從天空中消失。
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像一條被凍結的河流終於解凍。
華國,南部沿海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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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家別墅,天台。
雲逸從天而降,赤足落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月白色的神袍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黑色家居服,衣領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頭髮從白金色恢復成黑色,凌亂地散落在額前。
雲瑤還坐在天台邊緣。
雙手撐在圍欄上,看著遠處那些重新開始移動的光柱。
她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頭來,看見雲逸站在天台上,臉色蒼白,嘴角有血。
「弟弟?你怎麼——」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雲逸已經走過來,拉起了她的手。
動作很快,快到雲瑤來不及反應。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掌心中亮起一團極淡的淡金色光芒——很小,很弱,像一朵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那是生命法則。
一絲連螞蟻都殺不死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純粹的生命之力。
他想用它來感知,感知雲瑤的身體是真實還是虛假。
光芒觸碰到雲瑤手背的瞬間,她的表情變了。
「啊——!」
她猛地縮回手,身體向後撞在天台的圍欄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小塊被淡金色光芒觸碰過的皮膚,消失了。
像那塊皮膚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手背上的皮膚完好無損地圍繞著那一小塊空缺,邊緣光滑得像被精確切割過的玻璃。
沒有血跡。
沒有傷口。
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
它就那樣缺失了。
像一幅畫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小塊。
無法復原。
雲瑤抬起頭看著雲逸。
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
「弟弟……這是什麼?」
雲逸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手背上那一小塊缺失的皮膚。
看著那光滑的、像被切割過的邊緣。
看著那永遠不會再生長出來的、已經徹底消失的部分。
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天台上安靜了下來。
夜風從海面上來,吹動雲瑤的頭髮和裙擺,吹動雲逸凌亂的黑髮。
遠處那些正在移動的光柱還在夜空中閃爍——戰鬥的光芒還在炸裂,那些神明在雲逸離開後,毀滅的本能依舊驅使著他們,又重新開始了廝殺。
但天台上很安靜。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沉默了很久,雲逸開口:
「二姐,對不起,是我心急了。」
雲瑤看著弟弟這副模樣,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依然安慰道:
「沒事。弟弟,出什麼事了?」
雲逸看著她安慰自己的樣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沒事。姐姐,你能先出去一下嗎?我有事想跟雲曦說。」
雲曦是天命的名字。
因為這些年天命不說話,爸媽便自作主張給她取了這個名字。
雲瑤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臨走前還是回頭說了一句:
「弟弟,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有什麼事也可以跟我們說。」
「不要一個人扛著,我們都是一家人。」
雲瑤走了。
雲逸卻更加沉默了。
女孩從圍欄另一端走過來。
光腳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碎花裙的裙擺被風揚起。
雲逸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你早就知道。」
女孩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絲。
「……這個世界是假的。」
雲逸的聲音依然很輕,像在確認一件他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那些城市,那些山川,那些人類——都是假的。」
「我的家人也是假的。」
女孩依舊沒有回答。
雲逸也不再在乎她回不回答。
因為他已經想到了什麼。
於是他又一次看向女孩:「所以,這是我們第幾次見面了?」
女孩這次終於有了動作——抬起手指開始數,卻越數越困惑,歪了歪腦袋,最後搖了搖頭。
雲逸沒有繼續追問。
他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既然輪迴樂園的話都是真的,那麼另一件事——天命和他們年齡相仿——也應該是真的。
可眼前的天命,按查看年齡的方法來看,僅僅三歲。
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虛假的世界已經明晰了,那麼年齡這件事上,就一定是真的。
既然現在不是同年齡段,那之前一定是同年齡段。
至於之前是什麼時候,雲逸也不在意了。
現在要做的,是把這些要滅世的神全部清理乾淨。
哪怕他離開了,但萬溯道君的神力與權柄可沒有停止運轉。
雖然結果與他所想的不一樣,但效果是一樣的。
雖然與神話中萬溯道君一念宇宙生滅、一念宇宙歸零的實力相比,還有差距。
但把這些神抹除,不是問題。
雲逸不再猶豫。
識海深處,那顆最深處的光珠再次亮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壓制,沒有保留,沒有顧忌——他將萬溯道君的權柄全部釋放,不顧代價,不計後果。
灰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
不是之前那種柔和的、像晨霧一樣的光,而是一種凌厲的、鋒銳的、像刀刃一樣的光。
光芒向四面八方擴散。
所過之處,時間停了。
那些正在戰鬥的神明、正在移動的光柱、正在崩塌的大地、正在翻湧的海浪——所有的一切都停在了原地,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些神明臉上凝固著各種表情——怒吼的、驚恐的、絕望的、瘋狂的。
所有的表情都停在那裡,像一幅幅被定格的油畫。
雲逸從天空中走過。
灰色的時間之力在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尾跡,像彗星的尾巴。
他沒有刻意瞄準,因為不需要瞄準——萬溯道君的權柄不需要瞄準。
當他決定要讓某個存在消失的時候,那個存在就會從時間線上被抹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神明身上。
那是一個渾身覆蓋著赤紅色岩漿的古老存在,正高舉著戰錘準備砸向腳下的城市。
雲逸看了他一眼。
灰色的時間之力從眼中湧出,像無形的觸手纏上那神明的身體。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融入空氣中,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他從時間線上被抹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