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沉默了片刻。
「因為——」
他忽然頓住了。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驚覺,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為什麼要關心?
這個世界是假的,早已確認無疑。
那些城市、山川、凡人,他的家人、姐姐、父母——全都是假的。
可他一直在乎。
他守護它,拯救它,為它拼盡全力——為什麼?
是因為這裡面有值得他守護的東西嗎?
有。
他的家人。
可他們是假的。
這世上從不存在這些面孔,他們只是夢境捏造的幻影。
那他的感情呢?
也是假的嗎?
他想起了雲錦——那個蹲在嬰兒床邊絮絮叨叨講學校趣事的大姐。
想起了雲瑤——那個偷偷鑽進他被窩,抱著他睡,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嘟囔「弟弟好軟」的二姐。
想起了雲景然——曾經唯利是商的商人,後來成了國安局長,鬢角染白、眼角爬紋,可眼睛始終亮著的父親。
想起了沈若清——產房裡抱著他笑得眼淚直流,說「像你媽好看」的母親。
他們是假的嗎?
雲逸的嘴角緩緩牽起一個弧度。
笑容極淡,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擴散中漸漸模糊。
但那是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安靜的、想通了之後的釋然。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表情平淡的權限者,開口了。
「你說得對,我在乎。」
權限者臉上第一次起了微瀾,像水面被風拂過。
「然後呢?」
「你在乎又有什麼用?你能讓虛假的人變成真的嗎?」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場夢世界。」
「就算你強過做夢的人,你能讓它成真嗎?做夢的人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你夢裡的那些人,你能讓他們脫離你的意志,變成真正的、獨立的個體嗎?」
雲逸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對方。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權限者尷尬地笑了笑。
但云逸已經想通了。
他不知道對方是有心還是無意,但這番話確確實實敲開了他腦子裡一直堵著的那扇門。
想通之後,他伸出了手。
不是伸向裂縫,不是伸向星空種族,不是伸向任何一處戰場。
他是向過去伸手——向時間線深處,向這個世界還沒被踏足的那一刻。
萬溯道君的權柄在掌心跳動,灰色時間之力如逆流之河,向時間長河的上游奔涌而去。
他要逆轉時間,回到這個世界最初的狀態,回到那些虛假的城市、山川、生命尚未被創造的那一刻。
他倒要看看,虛假之下,到底藏著什麼。
也要看看那個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時間之力觸及時間線的瞬間,整個夢境開始劇烈顫抖。
被法則籠罩的大地模糊了,天空從暗紅褪成蒼白,正在激戰的神明與星空種族身形開始不穩,像浸了水的畫,色彩洇散。
但那些被生命法則觸碰過的地方紋絲不動。
被巨浪衝垮的沿海城市、被暴風雪掩埋的北境村莊、被熔岩吞噬的火山島嶼、被流沙吞沒的西漠古城。
雲瑤手背上那一小塊缺失的皮膚,也沒有動。
它們像畫布上的補丁,釘在那裡,無法被時間沖刷,無法被世界抹去,永遠嵌了進去。
雲逸看著這一幕,沒有停手。
他逆轉不了那些已被生命法則觸及之處——它們接觸過超越這個世界的法則,虛假被「真實」覆蓋,已經定格。
他只能逆轉那些尚未被觸及的,那些虛假的城市、山川,那些還未被「糾正」的存在。
灰色的河流越涌越急,夢境在加速崩塌,虛假之城從時間線上消逝,虛假山川碎散成煙,虛假生命如同朝露蒸發。
就在這時,那道橫貫天際的空間裂縫深處,傳來一聲嘆息。
不大,卻在凝固的時間中清晰如滴落入湖的水珠。
漣漪盪開,輕輕拂過灰色的時間之力,那奔騰的長河便像被一隻手摁住了。
雲逸抬頭。
裂縫深處,一個人走了出來。
月白長袍,白金長發垂至腰際,面容清俊——與此刻的雲逸有七分相似,卻更成熟,更沉斂,像一棵歷盡風霜終成姿態的古樹。
他赤足踏在虛空,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淡金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時間恢復正常。
被定格的星空種族重新行動,凝固的戰局再次炸裂,被暫停的毀滅重新席捲大地。
但那些被他拂過的光柱瞬間熄滅,星空種族的攻擊觸之即解,崩塌的大地遇之即復。
真正的萬溯道君。
雲逸看著他,灰色時間之力在掌心翻湧,卻未出手。
他在等對方先開口。
萬溯道君在距雲逸十步處停下,鎏金瞳看著他,良久,開口,聲音清冽如山溪。
「天外之魔。」
無仇無恨,無殺無防,只有平靜的陳述。
「我不想與你們動手。」
「你們想走,隨時可以走。」
「出口我可以打開。」
「想殺天命也可以,殺了,你們就能完成回歸。」
「甚至我可以幫你們,更快地離開。」
「只要你——離開。」
聲音溫和得像在告訴迷路的孩子出口的方向。
雲逸聽完了每一個字。
然後他笑了。
笑容里沒有笑意,只有壓抑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沸騰。
「你放我走?」聲音很輕,「你憑什麼讓我走?」
「我憑什麼按你的規則來?」
萬溯道君沒有答話,只是看著他。
眼神像在看不聽話的孩子,有無奈,有擔憂,卻無殺意。
「你知道嗎?」雲逸聲音漸高,「我最煩的,就是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感覺。」
「這個世界是夢,我是天外之魔,我家人是虛構的,敵人也是虛構的——我受夠了。」
「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等一個能給我答案的人,等一個能讓我打一架的人,等一個能讓我把腦子裡所有的煩躁、不甘、憋屈,全他媽發泄出來的人。」
「現在你來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淡金光芒跳動——不是萬溯道君那種溫和的晨光,而是熾烈、鋒銳、像燒紅的刀刃刺入冰層的光。
生命法則——超越這個世界一絲的法則——在掌心跳動。
這一次,再沒有束縛。
天道放手了。
為什麼,雲逸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甚至不在乎為什麼面前的才是真正的萬溯道君,而一直被視為「假」的天命卻在沉睡。
他只想發泄。
只想痛痛快快地打一場,把一切煩惱撕碎在拳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