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郡衙內,窗明燦爛。几案上擺放著整理妥當的戶籍、田畝、民生竹簡。
郡守王伉伏案批閱公文,處理南中叛亂平定後,郡內遺留的諸多瑣事。
他是蜀郡人士,自幼飽讀詩書,為官後清正廉明,心懷百姓,忠於漢室。哪怕身處邊陲,艱難困苦,也毫無怨言。
雍闓勾結南中蠻夷起兵叛漢,威逼利誘永昌上下官吏歸附。
王伉那時候還是府丞,堅守氣節,寧死不響應叛黨,拒不歸降。還號召大家一起堅守,等待朝廷平叛。
雍闓大怒,率兵猛攻永昌。
王伉又率全城軍民死守,苦苦支撐,直到叛軍糧草斷絕退兵。
朝廷論功行賞,永昌郡丞王伉忠心可鑑,被提拔為永昌太守,繼續坐鎮大漢西南邊陲。
一名郡府書吏步履匆匆,神色急切地走入,雙手捧著一封來自味縣庲降都督府的公文,沉聲稟報:
「明府,庲降都督加急文書,李都督特意下令,傳命永昌全郡:關公決意要在我永昌境內,修築貫通全域的官道,併入南中七郡大環線路網。」
「我永昌郡府,必須全力配合、盡心輔助,不得有絲毫耽擱阻攔。」
王伉臉色驟然一變,猛地從坐榻上起身,語氣難以置信:
「什麼?關公要在永昌境內大修官道?」
南中歷經數月戰亂,叛軍屠戮、蠻兵滋擾,城池殘破、田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好不容易等到叛亂平定,好不容易得以休養生息。
現在竟要大興土木,大規模徵集徭役,動工修路?
王伉駐守永昌數月,親眼目睹戰亂帶給百姓的苦難,第一時間想到了民間疾苦:
「如此大動干戈,實屬勞民傷財啊!」
書吏面露難色,低聲回道:
「公文上只命我等配合,並未提及征役、用料諸多細節,只令屬下稟報明府,前往軍中,面見君侯,細細商議具體事宜。」
王伉緩步走到廳堂外,眺望著永昌境內聯綿險峻的群山,心中百感交集。
永昌地處西南邊陲,山高路遠、地形崎嶇閉塞,山路險峻難行,百姓出行、商貿往來、政令通達都極為艱難。
修通官道,是利在千秋的好事,能徹底改變永昌閉塞困境,惠及萬千百姓。
可眼下,南中戰亂剛歇,民生凋敝,百廢待興,百姓尚且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根本無力承受大興土木的重擔。
一旦徵發徭役、攤派用料,本就困苦的百姓,必將雪上加霜。
王伉面色凝重,既盼著官道修成、造福一方,又心疼百姓疾苦、不堪重負,左右為難。
他攥緊衣襟,長嘆一聲,決定先前往關公行營。懇請關公體恤南中百姓,暫緩浩大工程。
王伉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漢中王劉備俊朗寬厚、仁德愛民的身姿。
關公大興土木、修築數千里官道,是勞民傷財的瘋狂政舉。
若是仁德的漢中王知曉此事,定會火速下令,阻止關公耗竭民力的徭役。
「我前去勸諫關公,不過是提前阻止一場禍事。」
王伉沉定心神,不再心生畏懼。他整理好衣衫,乘了一輛尋常牛車,動身前往關公行營。
牛車緩緩前行,車身平穩至極,車輪碾過路面,沒有一丁點晃動,沒有絲毫顛簸,慢悠悠前行,閒適得超乎尋常。
王伉閉目思忖勸諫的說辭,怎麼委婉怎麼來。關公真要一意孤行,他也得有點脾氣,大不了試一試偃月刀是否鋒利。
許久過後,他緩緩回神,感受到車身的安穩,沒有土路行車的顛簸感。
王伉心中陡然升起滔天驚疑,猛地掀開牛車簾幕。他神色大變,失聲對著車伕問道:
「我們……當真出城了?」
車伕勒住牛繩,回頭恭敬回道:
「明府,咱們駛出永昌城門好一陣了,現在是荒郊野外。」
「停下!速速停車!」王伉聲音顫抖,厲聲喝止車伕,不等牛車停穩,迫不及待邁步下車。
他雙腳穩穩踏在地面上,低頭凝視,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眸駭然,渾身都止不住發怔。
腳下路面,平整寬闊,光潔規整。
抬頭,視野豁然開朗,路面堅實筆直,延伸向遠方。
路面平整度、夯實的堅固程度,絲毫不遜色於中原馳道,甚至更為規整。
王伉腦海轟然一片空白,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通天坦途:
「這怎麼可能……絕不可能!」
他駐守永昌多年,比誰都清楚郡內路況。山路崎嶇,全境是鬆軟泥土路,晴天塵土漫天,雨天泥濘深陷,車馬難通。
官道由於長期沒有修繕,路途坑窪不平,崎嶇難行,往來商旅嫌路途艱險,從來不願踏入永昌地界,永昌也因此商貿閉塞,百姓困苦。
眼前的官道,換了一副模樣。
整條大道,以整塊青石、石條夯實鋪就,堅硬平整,風雨不毀。
山間路段,直接鑿平山體岩石,以天然岩石為路面,光滑堅實。
途經村落、集鎮的路段,極盡考究,整塊青石板鋪地,縫隙嚴密,邊角平整。
鄉間路段以卵石鋪築,拼接成祥雲、福壽等吉祥紋樣,精緻又規整。
一眼望去,筆直寬闊,直通天際,哪裡還有往日泥濘破敗的模樣!
王伉渾身僵直,雙手顫抖,撫著腳下平整的青石路面,猛地抬頭,對著身旁隨從震撼地嘶吼:
「到底是誰……悄無聲息,把永昌的官道,直接換了?!」
眾人僵立在煥然一新的官道上,良久才回過神,根本壓不住心底的滔天疑惑。
王伉重新登上牛車,一路順著官道前行,越是往前走,心中的震撼便越是濃烈,幾乎要將他的心智淹沒。
腳下官道筆直如尺,寬闊平整,不分平原山地,一路向前延伸,望不到盡頭,直插群山深處,與天際相連。
原先崎嶇險峻、荊棘叢生的山路,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固若磐石的青石大道。
牛車行在其上,平穩至極,行至山陵地段,沒有想像中的顛簸。
王伉坐在車內,看著兩旁飛速掠過的景致,一路青山相伴,坦途無前,整個人始終處於失神狀態。
一日光陰悄然逝去,牛車足足走了整整一天。
往前望去,大路綿延向前,壓根看不到盡頭。
王伉再也坐不住,心底的驚疑化作急切,厲聲吩咐隨行僕從:
「速速備馬,連夜趕路!我倒要看看,官道究竟通往何處,何時才是盡頭!」
僕從不敢耽擱,立刻牽來永昌本地戰馬,也就是滇馬。
滇馬身材矮小,性情穩健,耐力超群、持久力極強,最擅長長途山地跋涉,是邊陲最好的代步戰馬。
王伉翻身上馬,策馬揚鞭,帶著隨行書吏,連夜疾馳,策馬狂奔。
夜色籠罩大地,月色灑在寬闊的官道上,前路清晰可見。
王伉心潮翻湧,不顧疲憊,策馬飛奔,一整夜馬不停蹄。
滇馬施展長足耐力,風馳電掣向前疾馳。
天邊漸漸泛出彩霞,漫漫長夜過去。
王伉勒住韁繩,駐足遠眺,映入眼帘的,依舊是一望無際、筆直延伸的青石官道。
它橫越山川,穿過林野,沒有盡頭,彷佛直通天地,遍布整個南中。
隨行的書吏呆坐在馬背上,一臉呆滯,徹底懵了。
他張著嘴,腦海里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耗時一日一夜,策馬狂奔,跨越山川村落,竟走不出官道。
王伉渾身肌肉僵硬,怔怔望著無邊無際的官道,嘴唇哆嗦。
他不肯罷休,一心要探明曠世官道的盡頭。
伸手鞭催戰馬,不顧身心疲憊,繼續賓士。
滇馬耐力綿長,踏著平坦寬闊的官道,一路暢行無阻。
王伉無心顧及沿途風光,雙目死死盯著眼前綿延不絕的大路,心底翻江倒海。
原先永昌境內險阻重重,別說是策馬疾馳,便是徒步出行,翻山越嶺,不出半日便會精疲力竭。
想要踏出永昌郡界,需要跋山涉水,歷經十餘日艱險,還要提防蠻匪、野獸,步步艱難。
現在他策馬奔行,晝夜不停,一路風馳電掣,沒有任何阻礙,唯有風聲在耳畔呼嘯,身後景致飛速後退。
一連數日,王伉馬不停蹄,一路沿著筆直官道向前,心裡從驚詫,變成了麻木。
他駐守永昌數十載,從未如此輕鬆地穿行南中群山。
隨行書吏一路跟隨,同樣是一臉駭然,久久沉默不語。
直至又一日正午,陽光普照,前路林間,赫然立著一座青石大字碑。
隨行書吏揉了揉雙眼,定睛細看,渾身一僵,神色大變,小心翼翼開口:
「明府……您看看,咱們……咱們到了何處!」
王伉心緒難平,沉聲厲喝:「休要囉嗦,直言便是!」
書吏大呼:「明府!是界碑,永昌郡和雲南郡的界碑!」
王伉猛地抬頭,循著書吏所指的方向望去。
一座巍峨青石界碑赫然矗立眼前,碑上「雲南郡」三個大字,蒼勁有力,清晰醒目,正是朝廷剛剛拆分、新設的南疆郡縣!
王伉瞳孔驟縮,渾身氣血翻湧,猛地勒住戰馬。
坐騎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王伉如遭雷擊,一臉不敢置信:「什麼?雲南郡?……我……我不知不覺,出永昌郡了?!」
永昌到雲南郡,群山阻隔,路途艱險,一般往返要耗時半月有餘。
王伉連日策馬奔行,一路走在平坦官道上,竟在毫無察覺下,徑直跨越了郡界,直達新設的雲南郡!
通天官道橫穿永昌群山,一路無縫延伸,貫穿兩郡,暢行無阻!
隨從不禁譁然,上下無不震驚,人人面色大變,顛覆了過往認知。
遠方大路盡頭,緩緩駛來一隊人馬,身著規整大漢官府服飾,儀仗井然,步履沉穩,沿著平坦官道徐徐前行,一看就知是郡府官吏。
王伉心中驚疑更甚,猛地催動戰馬,帶著隨行書吏,快步朝著前方人馬趕去,想要上前問清緣由。
兩撥人馬相近。
王伉抬眼望去,不禁一愣,迎面立於馬首上是相識多年、志趣相投的好友呂凱。
呂凱,字季平,永昌郡豪強出身。心性忠貞,大義凜然。
雍闓起兵叛亂,威逼永昌郡歸順,呂凱寧死不屈,閉境拒叛,堅守城池,拒不依附叛黨。
朝廷新設雲南郡,呂凱因忠君守土大功,被正式任命為雲南郡太守,坐鎮一方。
故人相見,王伉顧不得禮數,迫不及待開口發問:
「季平你怎麼在這裡,!快與我說,這橫貫南北、連通永昌雲南兩郡的官道,到底是何人所修?為何短短時日能橫空出世,遍布山川大地!」
呂凱笑了笑,朗聲回道:
王伉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到偏執: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此路綿延千里,橫跨群山,工程浩大,縱使徵調數十萬民夫,耗費三五年光陰,也不可能修成這麼快。」
「關公平定南中不過短短時日,無大規模征役,怎麼可能造出馳道都不及的通天大路!」
一切都太過匪夷所思,遠超常理。
呂凱微微一笑,語氣篤定:
「我初見官道,與你一樣震驚,難以置信,可眼前一切,確實是關公所為。沒有勞役百姓,沒有耗費國庫,短短時日,貫通兩郡。」
「如今關公,大機率還在我雲南郡境內,巡察修路諸事。你我二人不妨一同前往拜見關公,一探究竟!」
王伉心中驚疑交加,急切想要探明真相:「善!」
二人不再多言,合併隨行吏員,一路沿著通天青石官道策馬前行。
道路平坦寬闊,縱貫山野,兩旁群山巍峨,林木蔥鬱。不過兩日,趕上修路隊。
遠遠望去,官道正中,立著一道巍峨挺拔的身影,氣場懾人,引得周遭天地都沉靜下來。
那人一襲青色戰袍,隨風微微拂動,長須飄逸,威嚴又肅穆。只一眼,便讓人心懷敬畏,印象深刻到不可磨滅。
天地間清風徐徐,青山、綠水、坦途在腳下延伸。
兩人連忙翻身下馬,整理好身上官服,帶著一眾隨行吏員,快步迎上。
行至近前,眾人齊齊俯身,行隆重官禮,神態恭敬至極:
「永昌太守王伉、雲南太守呂凱,拜見君侯!」
王伉心底翻江倒海,他此前認定武聖大興土木修路,是勞民傷財的瘋狂之舉,甚至一心想要勸諫阻攔。
可親眼見識千里通天官道,再直面關公蓋世威儀,才明白自己此前的想法,何其淺薄。
眼前之人,是橫掃天下、威震四海的關公,是平定南疆、安護萬民的功臣,氣度偉岸,神威凜然。
所作所為,超出凡臣認知,絕非尋常人可以揣測。
呂凱一直躬著身,神色恭敬。
武聖微微垂眸,掃過身前躬身行禮的二人,淡淡抬手:
「二位,免禮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