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天壇,連日來車馬不絕,祭壇上下一片忙碌喧囂。
自曹操下令舉國祀天、欲引神明氣運歸魏之後,身為魏王世子的曹丕全權接手大典諸事。
他親督工匠修繕圜丘、整理禮器、清掃壇場、排布禮樂儀仗。
祭壇層層疊疊巍峨高聳,石階光潔肅穆,牲牢禮器一應俱全。文武百官分班待命,各司其職晝夜趕工。
整座洛陽城都圍繞曠世祀天大典運轉,處處緊繃著肅穆莊重的氛圍。
問天祈神、爭奪天道氣運,何等鴻圖之舉!
曹丕躬身理事,不敢有分毫懈怠,事事親查、件件細核,神情沉穩。
大典開啟,請得天命歸魏,北方才能長治久安。
萬事井然,臨近開祭。一道儒雅身影快步而來,正是曹丕四友之一的吳質。
吳質智計詭譎、善察人心,最懂揣摩上位心意。他趁四下無人,躬身低聲進諫:
「世子,眼下祀天大典在即,最能體現一個人的能力,萬萬不可白白錯失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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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微微側目,沉聲問道:
「卿有何良策,直說便是。」
吳質眸光一閃,道出腹中詭謀:
「大典當日,需天降祥瑞,以證大魏得天眷顧、天命所歸!」
曹丕面露遲疑,顧忌道:
「憑空造瑞,虛飾天道,未免不妥,恐觸怒上蒼,惹人非議。」
吳質上前一步,語重心長:
「大王舉國興師、大張旗鼓祀天,天下盡知。若大典平平無奇,沒有任何天兆呼應,成為一場空祭,不僅讓天下人嗤笑大魏徒勞無功,更會讓大王顏面盡失、下不來台!」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曹丕豁然醒悟。
父親是為爭奪神明氣運、震懾蜀漢,若是大典冷清無兆,不僅計謀落空,更會折損魏王威嚴,動搖大魏根基。
曹丕神色決然,沉聲吩咐:
「卿當暗中周密籌備,務必做得天衣無縫。」
「臣遵命!」吳質躬身領命,眼底閃過一絲精明。他退下暗中布置,籌備祥瑞。
不多時,壇場諸事齊備,禮樂規整、百官肅立。
旭日東升,天光鋪灑萬丈,籠罩巍峨天壇。
隨著司儀悠長厚重的唱禮聲響徹,曹魏盛大祀天大典,正式開啟!
百官齊齊整冠肅立,躬身垂首,鐘鼓浩蕩,禮樂齊鳴。
遠處傳來隆隆車馬聲,威嚴儀仗開路,虎衛分列兩側,王車緩緩駛來。魏王曹操的至尊儀駕,赫然出現。
王車停駐階前,曹操一身玄色繡龍祭天冕服,腰佩玉珏,身姿挺拔如山。
橫掃群雄、平定北方的梟雄威壓,隨著長風鋪散全場。百官垂首屏息,無人敢抬頭直視。
曹操穩步登壇,盛大禮樂變換,上古禮制八佾舞緩緩開篇。
壇下八行八列、共計六十四名舞伶,身著古禮舞衣,姿態規整、進退有度。
抬手落步皆循上古天道禮法,舞姿端莊肅穆,氣韻恢弘厚重,是人臣所能動用的最高禮制,極盡大魏鼎盛威儀。
古舞悠悠,配合雄渾鐘磬聲,迴蕩天地間。
舞畢樂歇,全場歸於寂然。
曹操俯瞰萬里山河,目光沉凝悠遠,親手展開親筆所書的《述志令》。
帛書鋪開,道盡他一生戎馬、匡定亂世、安定蒼生的畢生大志。
他聲線沉厚洪亮,迴蕩洛陽長空。
自述舉兵討逆、鎮壓暴亂、抑制豪強、安撫北方百姓的功績,坦言自己一生別無篡逆之心,只為安定天下、存續蒼生。
一番述志,告慰天地,昭示萬民。
宣讀完畢,曹操雙手執圭,躬身對天遙遙一拜,神色虔誠莊重:
「天下紛亂數十年,蒼生流離,白骨遍野。孤舉義兵、定北方、安黎庶,今設大典祭告天地,懇請山川百神、天地靈明,垂憐中土,庇佑大魏國運綿長,鎮亂世邪祟,安中原萬民!」
立在兩側的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身姿整齊劃一,山呼應聲:
「懇請山川百神,庇佑大魏!」
百官齊鳴,聲勢滔天,鐘鼓再次齊奏,響徹雲霄。
這時候高天朗朗,萬里無雲,清風平淡,日月安穩,沒有霞光垂落,沒有靈風繞壇,沒有天降感應。
整片天地平靜得近乎冷漠,彷佛下方傾盡大魏舉國之力的祀天大典,沒有被天道放在眼中。
空蕩蕩的天,肅穆的壇,靜默的群臣,反差刺骨。
曹操手持玉圭,身姿巍然不動,靜靜望天。
片刻沉寂過後,他再次躬身行禮,虔誠祈告,重請山川天地諸神降福庇魏。
天際陡然生變,澄澈萬里的長空,盡頭處翻湧墨色雲氣,層層疊疊的黑雲自天邊狂奔而來,迅速遮蔽晴日。
天光驟暗,狂風驟起,吹得壇邊旌旗狂舞翻飛。
異象初生,來得模糊遲疑,透著一股壓抑沉悶的詭異。
階下文武百官心中焦灼難耐,兩兩低聲私語,暗流洶湧。
「大王以國運搏天機,是一場天大的豪賭!若是大王賭錯了,我大魏傾盡國力祭天,一無所獲,日後何存?」
「關公麥城後脫胎換骨,戰力通天。種種異象,實打實證明世間真有神明,大王絕非無的放矢!」
「祭天需有應,祈神需有兆,如今風雲暗涌,遲遲不見天道回應。朝野必生流言,屆時不用蜀漢來攻,我大魏內部要先亂了!」
文武百官心緒不寧,疑慮叢生,忐忑不安瀰漫全場。所有人都在緊盯天象,揣測天意,焦慮成敗。
曹操置身狂風黑雲,神色沉靜。任憑天際風雲翻湧,任憑百官心神浮動,心境穩如磐石。
他滅袁氏、擒呂布、定北方,一生都是與天爭、與人搏。
今日祀天賭氣運,縱然天象迷離、天意難測,他也不會動搖。
曹操無視下方浮動的人心,再次執圭躬身,朗聲向天地祈告。
懇請山川百神垂憐大魏,降下凡兆、庇佑中原。
天地,漠然無聲。
滾滾黑雲凝滯天穹,沒有霞光落世,沒有風雷顯兆,沒有神明應答的異象。
空寂的蒼天,冰冷沉默,無視了曹操數次虔誠的祈願。
百官心中的慌亂愈發濃重,交頭接耳的細碎聲響再度響起。
吳質不動聲色打出暗號,壇外精工製作、繪紋逼真的黃龍緩緩升空。
下一息,曹丕豁然抬眸,故作震驚地抬手直指長空:
「諸位快看!天穹上,黃龍現世,祥瑞啊!」
全場所有文武齊齊抬頭,目光刷刷地投向沉沉雲天間。
一條通體鎏金、鱗爪飛揚的黃龍緩緩浮空遊走,龍身蜿蜒舒展,輪廓栩栩如生,在雲霧間若隱若現,乍一眼望去,仿若真龍降世,盤踞天穹,磅礴威嚴。
百官信以為真,壓抑許久的思緒沸騰起來,臉上露出狂喜,高聲呼喝:
「黃龍現世,大魏天命所歸!」
司馬懿靜靜佇立,抬眸望向天穹所謂的「黃龍祥瑞」,嘴角浮起一抹瞭然的淡漠。
所謂的天降黃龍,光影呆滯、形態僵硬、遊走軌跡刻意死板,根本不是什麼天道異象,不過是一隻精工彩繪、借風升空的巨型風箏罷了。
司馬懿垂眸斂神,心中暗自思忖:「朝堂舉國祭天,人為製造祥瑞,何其荒誕!」
曹操望著天穹「黃龍」,聽著百官震天的賀聲,神色沉靜。他緩緩抬手,沉聲道:「大魏威武!」
「大魏威武!天命歸魏!」文武百官齊齊叩首,山呼海嘯的高呼層層迭起。
曹操心裡清明,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祥瑞。他讀了一輩子書,識人辨天,通天徹地。
真正的神明顯兆,當有風雷相隨、天光垂落、天地共鳴。
他賭上國運的豪賭,怕是落得一場空。
曹丕面帶喜色,拱手恭賀:「恭喜父親!天降黃龍祥瑞,天道認可大魏!」
曹操目光沉沉鎖定曹丕,眼神銳利:「是你幹的好事?」
曹丕渾身一僵,心頭驟緊,坦然應答:「孩兒愚拙,瞞不過父親慧眼。」
「跪下。」曹操沉聲呵斥。
曹丕不敢違抗,垂首待罰。
曹操凝望著自己悉心培養多年的世子,疲憊道:「你就這麼心急,想要做主掌權,執掌大魏江山嗎?」
曹丕心頭大駭,懇切道:
「孩兒絕無覬覦權位之心,今日之舉,也絕非為一己私慾。大典無兆則人心潰散,孩兒不得已出此下策!」
風卷壇場,獵獵作響。
曹操久久沉默,又緩緩開口:「罷了,往後,你可以堂堂正正做主了。」
自己平定北方、壓制豪強、安民亂世,功績赫赫,為何比不過劉備的仁德?
無窮的執念、不甘,伴隨著心力消耗,讓曹操身軀猛地一震,眼前一黑,轟然向後倒去!
「大王!」群臣臉色煞白,蜂擁上前,場面一下子大亂。
曹丕崩不住世子儀態,歇斯底里:「父親!快!傳太醫!來人!快來人!」
良久的死寂過後,猝然倒地的曹操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唇色枯槁,氣息微弱飄忽。
曹丕克制不住悲慟,淚水簌簌滾落,俯身哽咽不止。
曹操側眸看著泣淚的世子,氣息斷斷續續:
「孤一生逆天爭命、橫掃群雄,只為穩固大魏基業、結束亂世。如今天命難違……大魏,從今往後便交給你了。若真到絕境,實在不行,便降漢保全宗族,勿做無謂犧牲!」
曹丕渾身震顫,聲音嘶啞:
「父親放心!孩兒誓死堅守大魏河山,血戰到底,絕不投降!」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衝破寂靜,許褚神色焦灼,高聲急報:
「世子、大王!邊關八百里加急急報!」
心緒煩亂的曹丕眉頭緊蹙,厲聲呵斥:
「軍情稍後再報,虎侯暫且退下!」
許褚目光死死看向榻上的曹操,不敢擅退。
許褚躬身抱拳,語速極快:
「啟稟大王!張飛領三萬精銳渡江整兵,大肆侵擾江北邊境,郡縣告急!」
曹操氣息平緩,眼底掠過一絲不屑,虛弱嗤道:
「張翼德一向有勇無謀,僅憑一腔莽勇,掀不起大風大浪,成不了大事。」
許褚沒有糾結,再報急情:
「趙雲親率三萬荊州兵馬,入侵南陽諸郡,攻勢迅猛!」
曹操眸光微淡,搖了搖頭,輕視道:
「趙子龍年歲已高,銳氣不復當年,再沒有長坂坡七進七出的絕世勇力,不足為懼。」
許褚脫口而出:「漢中王劉備,親舉六萬大軍,兵出祁山,大舉北伐!」
「關羽呢?!」曹操雙目驟睜,撐起殘存的精神,厲聲追問。
許褚神色凝重,沉聲回道:「關羽隨軍北伐,統領全軍排程!」
曹操瞳孔驟縮,心神巨震,胸中鬱氣翻湧,一口猩紅鮮血猛然脫口噴出!
一切豁然開朗。
張飛、趙雲出兵襲邊,劉備主力北伐,最關鍵的是關羽親自隨軍坐鎮!
曹魏祀天,天地漠然、神明無應。
曹操一度以為天道沉寂、天機未定,可如今蜀漢全線北伐、勢如雷霆。
唯一的答案,便是那位消失已久、一心庇護蜀漢的神明,重新回歸世間!
所以劉備敢傾盡舉國之力北伐,所以關羽敢坐鎮中軍踏平北方!
曹操心神崩碎,老軀劇烈顫抖,眼底罕見地布滿絕望和無力。
他傾盡大魏國力祀天祈神,終究是一場空。天道終究歸漢,神明終究歸蜀!
曹丕渾身戰慄,厲聲嘶吼:
「我大魏坐擁北方萬里疆土,兵甲數十萬,豈懼蜀漢北伐!父親,孩兒定能守住基業,逆勢翻盤!」
曹操心神耗竭,胸中鬱氣難解,腦中一陣漆黑。他來不及再說一字,身軀猛地一僵,頭一歪,再度沉沉暈厥過去。
曹丕安頓好父親,目光變得銳利:
「傳我將令!命張遼鎮守合肥重鎮,嚴守城關,無論蜀軍如何挑釁,皆堅壁清野,絕不許擅自出戰,死守拖住東線戰局!」
司馬懿垂首拱手,沉穩應答:「遵命!」
曹丕虛望向荊州,果決下令:「南陽邊境諸縣,無需分兵駐守。所有兵馬、物資收縮,死守宛城要塞,扼住敵軍北上要道!」
「遵命!」司馬懿心緒愈發凝重。
東線、中南兩路排布妥當,唯獨祁山西線,正對劉備、關羽主力北伐大軍,是最兇險的主戰場。
曹丕抬眸掃視諸將,沉聲發問:
「西線直面蜀漢主力,兵鋒最盛,何人能為大魏分憂,坐鎮西疆拒敵?」
一語落下,堂內死寂。
司馬懿心底猛地一緊,暗自驚忖:
「不妙,莫非世子……是想讓我前去西線主事?大魏有資歷的將軍這麼多,怎麼能輪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