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行軍整齊肅穆,鐵馬浩然,一股磅礴浩然的軍勢鋪展天地。
御駕王輦雕梁覆錦、金飾鎮轅,儀仗森嚴,虎賁環繞拱衛。
久病初起的曹操袒露上身,眼神沉凝銳利,看向隨行侍奉的環夫人,輕聲開口:
「孤,威不威武?」
環夫人縴手死死攥住曹操的褲角,嗓音帶著細碎的哭腔:
「大王大病初癒,不要……不要……」
曹操微微俯身,湊到她耳畔,氣息輕緩:
「孤的問題,這麼難回答嗎?」
他沒有呵斥,只是抬手,輕輕復上環夫人攥著褲角的纖白嫩手。
極耐心、極緩慢地,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緩緩掰開。
動作輕柔,可內里的殘忍、冷漠,讓人遍體生寒。
曹操不急不躁,一點點掙脫她的緊握,將錦繡褲角從她眷戀的掌心中,一寸一寸緩緩抽出。
環夫人眼睜睜看著惟一的牽絆緩緩流失,淚水無聲滾落。
曹操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冰冷的笑意,溫和又殘忍,從容又孤絕。
環夫人身姿柔弱單薄,一雙澄澈的眼眸里盈盈蓄滿薄霧,楚楚可憐。
她捨不得抱病親征的丈夫,生怕一別便是永訣。
環夫人微微抿著唇,軟軟輕輕呼喚一聲:「大王……」
曹操眉宇冷厲,斷喝道:「滾回去!」
虎侯許褚重甲巍峨,最懂魏王心意。他揮手示意左右侍衛上前,將淚眼婆娑、萬般不舍的環夫人護送離去。
曹操平靜地換上一身嶄新的玄黑輕甲,鑲玉綴銅,氣場霸道威嚴:
「仲康,今日之孤,是否威武?」
許褚目光炯炯,不假思索道:
「大王龍章鳳姿,蓋世威武!」
曹操拍著許褚的肩頭,快意十足:
「哈哈!滿朝文武心思繁雜、畏首畏尾,唯有仲康最懂孤心!」
曹魏連日調兵遣將,四方援軍匯集。連綿營寨依山傍水,橫跨百里原野,足足有三十萬精銳抵達潼關。
曹操端坐御輦,在重兵簇擁下緩緩駛入潼關。
三軍將士山呼萬歲,雄渾軍威壓得天地肅然,風起雲滯。
一路行來,曹操眼底鋒芒漸冷。
大軍齊聚,兵力鼎盛,糧草充足,竟沒有揮師西進、主動迎敵,連探查情報都畏畏縮縮,成何體統。
司馬懿兢兢業業,率潼關諸將等候多時。
他手握十萬重兵駐守潼關,卻因畏懼關公,不敢出兵。於軍法而言,是畏敵避戰,是重罪。
待御輦停穩,司馬懿俯身長躬,姿態恭敬惶恐:
「臣駐守潼關不力,遷延戰機,有罪,請大王降罪!」
魏王一生愛勇惡怯、賞功罰過,最恨將帥擁兵畏戰、臨陣退縮。
司馬懿避戰不進的罪責,根本遮掩不了。
曹操緩步走下御輦,眼眸微微抬起,以睥睨蒼生的姿態俯視階下請罪的司馬懿,語氣淡漠:
「仲達,孤問你,為何遲遲不敢進軍?」
司馬懿脊背發涼,渾身緊繃,一時竟不敢抬頭回話。
他若直言懼怕關公通天仙力,便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家軍威,亂三軍軍心;可若編造虛言,又瞞不過曹操慧眼,更是欺君大罪。
司馬懿死死俯首。
曹操目光沉沉,問計道:「事已至此,可有破敵良策?」
司馬懿神色平靜,語出驚人:「臣,懇請大王,舉國歸降漢中王。」
一陣譁然。
曹魏諸將勃然變色,驚愕側目。三十萬大軍尚未一戰,司馬懿竟當眾勸降,何其荒謬、何其怯弱!
曹操臉色鐵青,厲聲訓斥:「鼠目寸光,無恥敗類!」
他縱橫天下數十年,討董卓、平袁紹、定北方、立大魏,一生鐵骨錚錚從不言降。縱使屢逢絕境、兵敗臨危,也不能未戰屈膝。
司馬懿沒有惶恐退縮,反而抬首直言:
「大王,戰死容易,唯獨投降,才是最難的!血氣之勇,捨身赴死,匹夫亦可為之。可審天時、順天命、忍辱負重、保全社稷、留存萬民,於絕境之中從容歸降,保全宗廟根基,舉世寥寥無幾。」
「逆天征伐大漢仙勢,只會讓三十萬將士白白殉命,讓北方黎民飽受戰火!」
曹操眸光凜冽,擲地有聲:「孤,絕不歸降!」
他可以敗於沙場,可以亡於天命,可以身死道消,唯獨不能屈膝稱臣。大魏基業是他半生浴血打拼而來,寧為玉碎,絕不瓦全。
司馬懿話鋒一轉,懇切進言:
「魏王子孫代代都是豪傑,世子丕沉穩奇絕、胸有乾坤,更有聰慧絕世的王孫叡,天資卓絕、心性過人,未來不可限量!」
「為何爭一時,而不為百年計?」
此言一出,瞬間觸動曹操心底最深的驕傲。他閉目沉吟,腦海中浮現曹丕、曹叡的身影。
尤其是曹叡,自幼聰慧過人、洞察世事,年少便有帝王氣度,智計深沉、心性堅韌,遠超尋常宗室子弟。
曹操最是偏愛這位王孫,常言叡兒可承大魏萬世基業。劉備漂泊半生,子嗣庸常,是他最大的短板。
以如今天下大勢,大漢有神武聖坐鎮,天命所歸,曹魏凡俗兵力根本無力抗衡。
司馬懿看得通透,若舉國歸降,憑曹操與劉備的糾葛,曹氏宗室絕不會遭到清算,反而能保全滿門,世代安穩興盛。
曹丕、曹叡父子二人都是當世頂尖人才,絕非庸碌之輩。一旦歸漢,無需擔家國傾覆之責,只需蟄伏安居、潛心積澱。
以二人的天資能力,借大漢盛世滋養人脈、深耕底蘊,歷經數代經營,躋身天下頂尖門閥,絕非難事。
這還不是司馬懿最深的算計,他賭的從不是當下安穩,而是遙遠來日。
劉氏如今坐擁神眷、勢壓天下,可世間從無永恆盛世,更沒有永不落幕的神明注視。
待歲月流轉,大漢氣運消磨、劉氏衰弱,九天神明不再眷顧,便是曹氏重奪乾坤的時機。
步步隱忍、代代蟄伏,不爭一時勝負,只謀萬世千秋。
曹操心底的鐵血戰意漸漸鬆動,平生從不動搖的本心,第一次生出糾結。他梟雄傲骨,寧死不願向仙神屈膝、向劉備俯首。
可司馬懿的苟道謀算太過誘人,保全家族、延續基業,只有這一次機會。等到兵敗再投降,情誼就不大了。
曹操思緒翻湧,早就覺察司馬懿心性隱忍、算計極致,是個不折不扣的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