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丁心頭激盪著狂喜,紛紛扛起鐮刀、揹負竹筐,熱火朝天地搶收新麥。青壯揮鐮割麥,婦孺堆疊綑紮。
西涼諸部頭領佇立著,靜靜眺望前方盛況。
封賞堆著笑,諂媚恭維:「恭喜!恭喜!關中麥子穗頭碩大,粒粒緊實充盈,當真是好收成!」
姜維神色沉靜,雙眸浮現深深的疑惑。關中夏糧在數月前完成收割入倉,他出來的時候田地還是空歇狀態,怎麼還有沒收的?
伊健妓妾看直了眼,驚嘆道:「我去!穗頭這麼飽滿,畝產怕是有三四石!」
姜維策馬上前,凝目細細打量田間麥穗長勢。臉上維持著淡然沉穩的大將氣度,可心裡突然掀起驚濤駭浪。
竟然還真是!
放眼望去,田中麥苗茂密齊整,沒有乾癟空穗。折算畝產,確確實實達到三四石的恐怖水準。
治元多表情控制失敗,質疑道:「畝產三四石,神仙親臨耕種怕是也難以做到!」
涼州冬小麥一般年景,畝產不過一石有餘,遇到風調雨順的豐年,最多也不過兩石封頂。
關中畝產三四石,產量直接碾壓天下豐年峰值,簡直駭人聽聞。
封賞刻意找著說辭,羨慕道:「關中腹地水土豐潤、地氣絕佳,想來和咱們風沙貧瘠的西涼戈壁截然不同。」
「對對對!」伊健妓妾連連點頭,發出感慨。
從前他們聽說關中是中原沃土、天下糧倉,現在親眼所見,果然真是。
一向沉穩自信、運籌自若的姜維,此刻隱隱生出幾分不自信。
他側身靠近馬超,壓低聲音悄悄請教:「將軍,關中夏糧已經收割入庫,對吧?」
馬超眸光沉靜,微微頷首:「收過了。」
姜維眉頭微蹙,追問道:「關中的畝產,真的能達到三四石?」
馬超仔仔細細回憶了一下,緩緩搖頭:
「關中屢遭兵災、牛疫,水渠淤塞,人口逃亡,拋荒後復耕貧瘠田地畝產暴跌。豐年畝產,堪堪兩石而已。精心打理,才有可能畝產三石,也僅僅是可能而已!」
姜維神色愈發古怪,心中百感交集,暗自感慨:短短數年光景,神州大地的變化實在太過離奇。
自己,莫名其妙跟不上時代了?
西涼使團繼續朝著長安進發,悠然觀賞沿途山河新貌,一路良田綿延。
隊伍中有人發現了什麼,揚聲高呼:「快看!快看頭頂雲端!」
治元多仰頭凝望,雙目驟縮,呼吸差一點停滯:「我去!我去!這到底是什麼曠世奇景?!」
雲海翻騰繚繞,巨城凌空懸浮,瓊樓玉宇錯落有致。
伊健妓妾脫口而出:「這是一座仙城!真正屹立雲端的仙城!」
封賞腦袋一片空白,打心底抗拒:「別跟我說這是長安,我不信!絕不相信!」
大漢都城縱然再繁華,也終究是人間土木。眼前的雄城,縹緲神聖、巍峨無邊,哪裡是凡人所能建造居住的城池?
姜維策馬踏出,氣度凜然無雙,帶著大漢上將的磅礴霸氣朗聲宣告:「諸位,歡迎來到長安!」
治元多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驚呼:「我去!我去!我到底聽到了什麼?真的是長安?!」
封賞搖頭咋舌,面色大震:「怎麼可能?城池凌空懸浮、宛若仙域,簡直聞所未聞!」
姜維神色肅穆:「長安有長安的規矩,爾等當守漢禮、遵漢規,不可放肆妄言,不可肆意失儀。」
伊健妓妾率先回過神,想起沿途所見的大漢神跡,再想到自身蠻夷身份,心中警鈴大作:「安分守己,我一定要安分守己!」
眾人肅然整裝,準備隨隊入城,誰料一道人影一晃,縱身一躍,直直朝著路旁清澈的運河撲跳而入。
是治元多!
封賞看懵了,不禁追問:「你幹什麼?突然跳水,豈不失禮!」
治元多在水中奮力搓洗身軀,認真回道:「一身臭烘烘的模樣,如何敢踏入長安,覲見漢中王!必先淨身去污,以示敬畏!」
一眾西涼酋首紛紛醒悟,他們行事直白熱烈,為表恭敬,再不遲疑。
「噗通、噗通!」
接連不斷的落水聲此起彼伏,使團爭先恐後,一個接一個縱身躍入運河。他們不顧儀態,在水中奮力洗刷身軀。
伊健妓妾一時頭腦發熱,心急效仿眾人,竟忘了身上披掛著鐵甲,縱身躍入河中。
他直直向下沉去,河水淹沒口鼻,又拼命掙扎,口中發出咕咚咕咚的灌水聲響,慌亂呼救。
眾人大驚,顧不得洗刷,紛紛伸手合力拉扯,將險些溺水的伊健妓妾硬生生撈救上岸。
上岸後的伊健妓妾渾身濕透、狼狽不堪,酣暢淋漓大笑。經此一遭,他沒有羞惱慌亂,反倒乾脆利落抬手解去甲冑。
不等旁人反應,他足尖一點灘地,身形一縱,伴著清亮的撲通水聲,安然浮沉清波中,認真清洗皮膚塵垢,姿態坦然從容。
姜維看著接連反轉的戲劇性場面,無奈地保持沉默。
伊健妓妾憨直莽撞、反覆折騰的模樣,將羌氐酋首的粗野直率、行事隨性展現得淋漓盡致。也顯得荒誕滑稽,極具戲劇效果。
漢軍將士看到西涼首領頻頻鬧出笑料,臉上忍不住漾開淡淡的驕傲。
曾經雄霸西涼、屢犯邊境、桀驁難馴的羌氐豪強,現在竟然變得恭謹謙卑、拘謹笨拙!
面對大漢天威,他們收斂凶性,放下部族酋首的身段,如同稚子恭順畏禮。
馬超神色淡然,胸有成竹地開口提醒:「莫要小看了他們。」
姜維微微一怔,拱手恭敬請教:「將軍有何告誡?」
馬超目光沉沉望著河中嬉戲淨身的一眾羌氐首領,語氣悠遠:
「羌氐諸部世代居於苦寒西涼,紛爭不斷。他們常年遊走各大勢力,在絕對的強者面前佯裝弱小、展露憨直,看似魯莽笨拙,實則是他們傳承百年的智慧。」
姜維心頭凜然,豁然驚醒。原來眼前一幕幕看似滑稽莽撞的鬧劇,根本不是單純的失態。
西涼酋首深諳世道,順著大勢俯首恭順,未嘗不是保全部族、存續香火的妙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