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的魏兵丟盔棄甲,士氣崩碎,一路不敢回頭,倉皇東撤。他們衣襟殘破,旌旗垂落,整條官道都是兵敗如山倒的蕭瑟頹態。
中軍王輦內,曹操面色沉冷,一身氣勢壓低得讓人窒息:
「元讓……也敗了嗎?」
夏侯惇是他最信任的宗族第一猛將,是隨他起家、百戰不敗的元勛,是他絕地翻盤最依仗的底牌。連夏侯惇都落敗,意味著潼關所有後手作廢。
司馬懿心頭巨震,脊背繃緊。他一向深沉詭譎,現在如同受驚小貓一般微微眯起雙眼:
「啟稟魏王,夏侯將軍已被關公陣前斬殺。」
曹操難以釋懷,反覆詰問:
「是孤的布局,不夠完美嗎?還是麾下將士,怯懦畏戰、不敢死戰?」
司馬懿如坐針氈,連忙沉聲作答:「都不是。」
曹操臉上竟不自覺緩緩勾起一抹落寞的笑意,沒有憤怒,沒有暴戾,讓人輕易看出疲憊和悲涼。
他機關算盡,籌謀一生,終究棋差一著,敗給天命。
魏軍一路東行,進入弘農境界,沿途山河風物如故。
舊景入目,勾起曹操塵封心裡的回憶。他望著弘農,眸中泛起一縷悵然。
他想起了慘死的楊修。
那個聰慧絕頂、才思敏捷、洞悉人心、看透世事的弘農才子。
年少機敏,胸藏錦繡,總能一語道破他心中暗藏的心思,看透他的布局與權謀,是世間難得的通透聰明之人。
曾經曹操忌憚楊修聰慧過甚,恐其亂了軍心、壞了立儲大事,忍痛除之。要是換成今日的自己,楊修肯定還有活路。
曹操思緒複雜,久久無法平靜。
暑氣灼遍山野,蕭瑟的官道兩側,四下寂靜得壓抑,單調聒噪的蟬鳴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
一聲聲嘶鳴刺耳,襯得敗退的魏軍愈發狼狽淒涼。
遙遠地平線上,傳來連綿轟鳴的馬蹄聲,藏著金戈鐵馬的氣息。
曹操鬢髮微亂,一臉疲憊滄桑。他緩緩抬首,眼眸布滿血絲,語氣偏偏透著一股不甘沉淪的嘹亮:
「事到如今,孤還能拯救大魏嗎?」
司馬懿詭計百出,胸藏千謀,罕見地沉默了。良久,他躬身俯首,如實叩答:
「臣……無計可施了,大王還可以試一試!」
曹操苦笑一聲,忍不住提神嘲諷:
「你一肚子機謀壞水,面臨絕境,當真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司馬懿目光沉靜悠遠,道:
「不如捨棄中原腹地,率大魏僅剩的精銳騎兵,橫穿邊境,遠赴草原立足。」
曹操身軀劇震,沉聲厲喝:
「你要孤將世代經營的中原沃土、北方基業,拱手相讓給劉備?」
司馬懿神色不改,沉重道:
「關公武道通天,舉世無敵,凡正面爭鋒,無一可活。此戰下去,我們遲早覆滅。北上草原,尚有生機。關公終有壽盡隕落之日,大王需隱忍蟄伏,為子孫後代計。」
此話如驚雷貫耳,狠狠砸在曹操心頭。剎那間,無數思緒翻湧心間,他恍惚想起年幼聰慧、天資卓絕的曹叡。
那孩子自幼敏而好學、心智過人,小小年紀深諳世事、明辨利弊,遠超同齡孩童,是他寄予厚望的曹氏繼承人。
真要到那一步了嗎?
潰敗的魏軍一路奔逃,風塵僕僕,抵達弘農縣外。將士們身心俱疲,曹操乾脆下令大軍就地歇腳休整,稍作整頓再圖後計。
踏入弘農縣的一刻,撲面而來的繁盛煙火,與魏軍的頹敗蕭瑟形成刺眼的反差。
四方行商絡繹不絕,街巷攘攘熙熙,人頭攢動,里里外外隨處都是往來人影。
沿街酒肆旗幡招展,賓客滿座,喧鬧笑語不絕;沿途旅店林立,車馬停靠,專供行旅歇腳。
江湖藝人唱曲彈弦、雜耍獻藝,鑼鼓輕響,喝彩聲聲,一派太平繁華、百業興盛的熱鬧景象。
曹操望著眼前融融煙火、喧囂市井,神色異常平靜,不禁發問:
「戰火連天,遍地瘡痍,怎麼弘農這麼熱鬧?」
司馬懿思緒通透,從容作答:
「前線戰事吃緊,軍械糧草、布帛藥石、行軍物資都需要源源不斷輸送戰場。弘農地處要道,連通南北東西,商賈往來販運物資,從中逐利,自然匯聚於此,愈發繁盛。」
曹操緩緩頷首,輕聲感慨:
「世人都說戰亂四起,百業必凋。殊不知亂世廝殺中,仍舊有人借戰事牟利,於狼煙戰火間發家致富。」
司馬懿靜立沉思,不敢接言。弘農繁華背後,是幾十萬將士的血淚,是無數百姓的流離。
大地傳來急促劇烈的馬蹄震顫聲,由遠及近,凌厲急促。
一名斥候騎士快馬疾馳入城,神色倉皇:「報!關公親率兩百精銳鐵騎,直奔弘農殺來,行軍速度極快!」
司馬懿瞳孔驟縮,一臉震撼:「這麼快?!」
絕境臨頭,生死咫尺。
曹操轉頭看向司馬懿,戲謔中又帶著刺骨殺機:「事已至此,孤現在殺了你,將你的頭顱獻給雲長,用來平息他的怒意、換取生機,可還來得及?」
司馬懿昂首挺身,大義凜然道:「臣甘願為大王效命,以身赴死,無怨無悔!」
看著司馬懿裝模作樣赤誠赴死,緊繃多日的曹操仰天大笑,陣陣爽朗笑聲衝破壓抑氛圍。
漢軍鐵騎逼近弘農的滔天威壓,沉沉籠罩整座城池。風聲肅殺,覆滅的陰影壓得魏軍人心惶惶。
城內喧囂繁華的市井,轉瞬淪為亂象之地。
青州兵眼見大勢已去,魏王窮途末路,直接無視規矩法度,公然劫掠。
往來不絕的商賈陷入驚恐,街邊擺攤的商販慌忙收拾貨資,沿街行商、趕路旅人紛紛凌亂逃竄,車馬衝撞,貨物散落,人聲驚叫。
歌舞昇平的弘農鬧市,頃刻間亂象叢生、狼藉遍地。
有人忍無可忍,挺身厲聲質問:「大軍駐守,本該守一方安寧!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劫掠,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青州兵嗤笑張狂,手持利刃指著回應:
「如今魏王兵敗逃竄,生死難料,大魏江山即將傾覆!天下馬上就要大亂!現在不趁機撈取富貴,難道要坐等漢中王率軍入城,屆時遵紀守法,一無所有嗎?」
好一個遵紀守法,一無所有!
作亂的青州兵愈發肆無忌憚,他們索性聚眾鳴鼓,以戰鼓造勢,壯自身賊膽,明目張胆在城中橫行劫掠。
成群結隊計程車兵穿梭在大街小巷,闖入商鋪搶奪珍寶,衝撞民宅搜刮錢糧,將凡是值錢的物件洗劫一空。
慌亂的百姓四散奔逃,老弱婦孺啼哭不止。
更有甚者,目無綱紀、膽大妄為,當街調戲婦女,舉止輕薄張狂。
柔弱女子驚懼躲閃,哭喊求饒。弘農百姓敢怒不敢言,沒人敢上前阻攔持刀亂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