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年歲已高,精氣神卻遠超世人,風骨卓然,絕群出眾。他雙眸沉澱著看透山河興衰的滄桑,哪怕孤身對峙武聖,也不見怯意。
齊野心中五味雜陳,忍不住唏噓感慨:「果然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世間忠義良臣、赤誠志士,往往命途多舛、英年早逝,落得一身風霜、一腔遺憾。
反倒是賈詡這樣攪動亂世的毒士,歷經數朝更迭、無數兇險變局,總能安穩脫身,保全自身。
垂暮之年從容立世,布局博弈,實在令人心生慨嘆。
賈詡微微躬身,姿態恭謹有度:「老朽賈詡,拜見關公。」
武聖雙眸冷冽睥睨,語氣帶著淡淡的譏諷:
「足下身處亂世崩局,危城孤懸,還有閒情逸緻,當真好心性。」
賈詡略顯尷尬地輕咳一聲,眸子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備好案幾古琴,原打算獨坐空城、撫琴靜待,以風雅姿態震懾漢軍,好好拿捏一番氣場,裝一回絕世高人。
奈何年歲衰老,心神不濟,沒能穩住姿態。精心籌劃的風雅場面,到頭來落空。
武聖凌厲道:「宛城傷寒大疫,一城百姓受難,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你暗中謀劃所為?」
賈詡連忙微微搖頭,神色懇切:「關公說笑了,天降災疫,是天時氣運所致,老朽一介垂暮小人物,焉有攪動天地、催生疫病的通天本事?實在不敢擔此罪名。」
武聖丹鳳眼微眯,審視片刻,冷然頷首:「諒你也不敢。」
賈詡緩緩抬眼,望向城外獵獵翻飛的漢旗,眸光悠悠:
「關公應當知曉,大漢四百年基業,何等恢弘鼎盛。彼時天下承平、四海歸心,百姓春耕秋收、安居樂業,州郡安定、禮教盛行,九州大地一派太平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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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桓靈以來,朝綱崩壞、宦官亂政、外戚專權,好好的盛世江山,一點點朽爛掏空。」
「其後黃巾四起,烽火燎原,各州諸侯擁兵自重,割地稱王。漢室名存實亡,天下再無寧日。數十年征戰不休,千里良田化作荒土,萬戶人家淪為流民,山河破碎、世道傾頹,蒼生年年受難,歲歲飄零。」
「亂世,非一人之過,乃是大勢使然啊。」
說完漢室興衰,賈詡悲天憫人,仿若置身事外。他話鋒輕輕一轉,放低姿態:
「老朽年少之時,不過是涼州一介清貧寒子,沒有家世可依,沒有宗族可憑。為求一卷典籍,尋一位明師,只能遠赴他鄉,輾轉求學。」
「那時候世道已經不太平,鄉野之間盜賊橫行、流寇遍地。我一介寒門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身上僅有微薄盤纏、幾卷詩書,一路上步步驚心。」
「曾有數次,行路途中遇劫,歹人持刀攔路,錢財被搶空,隨身書卷也被肆意踐踏。老朽孤身漂泊荒野,饑寒交迫,數次瀕臨絕境,險些殞命荒郊。」
「老朽一生,從頭至尾,都是被亂世推著走。年少求活不易,長大立身尤難。天下大亂,普通人想要安穩苟存,何其艱難。老朽輾轉浮沉,不過是亂世中一粒身不由己的微塵,只求活命、只求立身、只求熬過漫天烽火罷了。」
武聖居高臨下,睥睨著階下老謀深算的毒士:「這一次攪動南陽疫亂,算計我漢軍大局,你也是身不由己,被亂世所迫?」
賈詡神色歸於平靜,坦然迎上武聖的目光:「是,也不是。老朽布局,不為亂世求生,只為報答魏王畢生知遇大恩。」
「哼!」武聖一聲冷哼,飽含譏諷和不屑。
賈詡坦然無懼,語氣平淡:
「早前,老朽曾向魏王進獻奇計,欲刻意放任、擴散南陽傷寒疾疫,以疫病為天然屏障,隔絕南北通路,困住漢軍主力,拖延蜀漢北伐之勢。」
齊野心頭一凜,暗自沉吟:「果然如此!南陽疫亂根本不是天災失控,說不定是故意為之!」
「只是此計,最終被魏王否決。」賈詡遺憾道。
武聖眉眼微凝,沉聲追問:「為何棄此毒計不用?」
賈詡抬眼:「魏王有言,區區疫禍,威脅不了關公,阻不住大漢鐵蹄。此計徒勞無功,徒增蒼生罪孽,故而棄之。」
武聖眉宇間掠過一抹傲然,沉聲道:「算爾等識相!知曉螳臂當車,難擋大勢!」
賈詡坦言:「老朽今日坦誠相對,絕非走投無路、刻意求饒,實乃萬不得已。老朽絕非沒有能力催動疫亂、禍害荊州、拖垮漢軍,只是感念魏王恩德,遵從主上遺命,沒有實行。」
「今日老朽斗膽懇請關公,看在魏王沒有禍亂荊州的份上,停戰一年!」
兩百鐵騎默然駐立,風卷漢旗烈烈作響。沒想到賈詡孤身赴會,坦誠罪計,所求的竟是一年休戰。
齊野瞳孔微縮,心頭掀起驚濤駭浪,他太懂毒士的心思了。賈詡篤定一年之內,天下局勢會生出驚天轉機!
賈詡目光沉穩:「大魏往後交鋒,兵對兵、將對將,絕不以殘害百姓、脅迫黎民為手段,關公以為如何?」
齊野默默思忖,快速權衡利弊。他心裡清楚,賈詡老謀深算,一向精打細算,絕不做虧本買賣。
若是己方提出過於苛刻、斷絕所有生機的條件,以賈詡的隱忍和城府,必然寧死不從,甚至會撕破臉皮,不顧一切攪動天下禍亂,拉著萬民陪葬。
反觀賈詡現在提出的交易,實則極為可行。停戰休整,暫且收束兵戈,能讓飽受戰亂、疫禍摧殘的中原百姓得以安居休養,不用再深陷戰火流離、疫病煎熬。
如今武聖兵鋒無敵,只需時間沉澱。假以時日,武聖神威傳遍神州四海,大漢仁義安民的名聲深入人心,天下州縣自然望風歸附。
屆時民心所向,大勢穩固,一統山河必將水到渠成,兵不血刃。
這筆買賣,於漢室、於萬民,都是穩賺不賠。
武聖直接斬斷賈詡的期許:「休戰一個月。」
賈詡眉頭微蹙:「一月太短,不足以安定流民、平復疫亂。半年為期,這是底線,絕不能再少。」
武聖神威凜然,不容置喙:「一個月。」
賈詡面色幾經變幻,心中反覆權衡:「三月!最少三月!此事絕無妥協餘地,再短便是強人所難!」
武聖神色冷冽,沉聲道:「一個月。」
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權謀博弈、口舌爭辯,都沒用處。
賈詡深諳大勢,躬身頷首,無奈應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