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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北方百姓的念想

2026-10-05 09:12:08 作者: 怎麼說你好

  許都郊外,天風蕭瑟掃過田野。此地隸屬曹魏核心治下,律法嚴苛、賦稅繁重,處處透著壓抑沉悶的氛圍,和荊州一派農耕興盛、民生安穩的景象,判若兩個天地。

  居住在此的鄧氏一族,祖上本是南陽新野頂尖大族。他們盤踞新野,族人繁茂、田宅連片、書香傳家,在故土紮根數百年,名望顯赫。

  奈何當年曹操南下征伐、攻克荊州全境,荊襄士族豪強遭受遷徙,鄧氏一族沒能倖免,淪為官府管控的屯田戶。

  數年以來,鄧氏族人謹小慎微、兢兢業業。自官府授田,族人便日夜耕耘,安分守己。只求亂世中保全安穩,苟存性命。

  可即便如此謹守本分,也逃不過層層苛政盤剝。

  一日午後,幾名衙役面色兇悍,語氣凌厲:「你鄧氏一族的夏糧賦稅,至今沒有繳全,拖延至今,到底意欲何為!」

  滿頭白髮的鄧族長不禁一愣,連忙拱手解釋:「今夏收成所得,我鄧氏按規足額上交,絕不敢拖欠賦稅!」

  稅吏嗤笑一聲,態度蠻橫霸道:

  「一般農戶,繳四成賦稅便可了事。可你們不一樣!你們沒有田地,是官府劃撥授予;耕地勞作所用,還是官牛!爾等刁民占盡官府便利,自然要遵重規。今夏賦稅,須上繳六成!」

  六成重稅,近乎奪走全年大半收成,何其苛暴,何其無理!

  族中年輕子弟氣血上涌,雙拳緊握,紛紛躁動起來。

  「六成賦稅!這哪裡是徵稅,分明是掠奪!實在欺人太甚!」

  「辛辛苦苦忙碌一整年,起早貪黑、風吹日曬,到頭來大半收成需要上交,實在心痛!」

  「何苦留在曹魏受這等屈辱壓迫!大不了捨棄田宅,四散做流民,也比任人壓榨要強!」

  一眾年輕人不甘地嘶吼,一腔悲憤。

  有人忍不住紅了眼眶:「我好想回新野老家啊!懷念咱們的故土!曾經的鄧氏,是新野望族,良田千畝、族人安樂,何曾受過如此折辱!」

  鄧族長望著躁動憤怒的族人,心中何嘗不是絞痛萬分。可他歷經世事、深知亂世規則,連忙抬手死死壓住暴怒的族人,強行按下所有人的躁動。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如今舉族寄人籬下、身處曹魏管控之中,一旦抗稅鬧事,全族老小難逃罪責。

  他強忍心底悲憤和屈辱,沉默轉身,命人取出辛苦耕耘積攢的糧食。

  沉甸甸的糧袋被衙役拖走,喧囂的怒罵漸漸平息,曠野只剩天風嗚咽。

  老族長望著一眾垂頭喪氣的族人,目光最終落向人群末尾,那個身形單薄、微微瑟縮的年輕身影。

  這孩子命途極苦,自幼喪父,又生長在中原亂世最動盪的年月。再加上曹魏治下土地高度集中,豪強肆意兼併良田,寒門百姓無地可耕,生存舉步維艱。

  更讓人心疼的是,鄧艾自幼患有口齒不清的毛病,言語訥澀,平日裡沉默寡言,不善爭辯,在鄉中常常被人嘲弄欺負,受盡冷眼欺凌,卻從不與人爭執,默默隱忍承受,在貧苦和委屈中一點點熬到成年。

  老族長緩步上前:「賢侄,你也清楚,許都周邊耕地稀少,官府層層把控,咱們屯田戶能分到的寥寥無幾,你家人口單薄,分到的田地更是微乎其微。」

  「如今官府有令,要將我鄧氏部分族人遷往汝南,許諾重新分地耕種。」

  鄧艾抬起頭,艱難出聲:「老族……族長!」

  老族長連忙抬手制止他多說:「你別多言,安心聽我安排。你孤身奉養老母,家中無田無產,一無所有。身處亂世中,連成家娶妻、安穩度日都是奢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屯田戶的宿命,一旦入了曹魏屯田戶籍,便世代束縛在田畝之間,被賦稅、徭役層層捆綁,世代低微、難以翻身。

  良久,他抬眸望著年邁族長,輕聲問道:「老族長,既然曹魏苛政逼人、生存艱難,我們……為何不回荊州故土?」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震得老族長渾身一顫,臉色煞白:「你不要命了!大魏如今占據中原,耳目遍布四方!此話若是被官府聽聞,我族上下性命難保!」

  故土荊州,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曾經新野大族的榮光早已湮滅,如今的鄧氏,不過是任曹魏隨意拆分、隨意遷徙的底層屯田流民。

  身如浮萍、命如草芥,根本沒有選擇歸途的資格。

  鄧艾垂下眼眸,獨自回到自家簡陋茅屋。

  屋舍低矮破敗,四壁蕭然,是屯田民最尋常的居所。

  他放下農具,默默收拾耕具,低頭劈草、整拾院地,手腳不停,心中卻沉甸甸壓著一塊大石。

  全程悶悶不樂,一語不發。

  白日裡族長所言遷徙汝南的話語,一遍遍在心頭迴蕩,壓得他喘不過氣。

  鄧艾自幼寒門出身,身世飄零,寄身曹魏屯田戶籍。世道不公,豪強兼併,想要翻身出頭,難於登天。

  他的心底,始終藏著一股不肯屈服的韌勁。

  鄧母放下手中粗布針線,溫聲上前詢問:「我兒,你今日是怎麼了?整日鬱鬱寡歡,可是在外受了委屈?」

  鄧艾抬眸,望著慈愛操勞的母親,低聲回道:「母親,老族長傳話,讓咱們響應官府政令,隨鄧氏族人一同遷往汝南,繼續屯田耕作。」

  鄧母氣血翻湧,又憤又痛,咬牙輕嘆:「當真欺人太甚!我鄧氏舉族北遷,安分守己。如今竟還要被隨意驅趕遷徙,永無安寧之日!」

  鄧艾默然片刻,又緩緩開口:「族長說,只要孩兒答應下來,他會替孩兒張羅一門親事,讓孩兒早日成家立戶。」

  鄧母眉頭微蹙:「我兒品性端正、勤懇懂事,何須旁人費心操心婚事?他這哪裡是成全,分明是想用一樁親事,拴住你的一生,讓你永世困于田畝!」

  鄧艾不禁陷入沉默,屯田民的歸宿,從來都是被安排、被束縛。遷徙、耕土、成婚、生子,再世代為屯田戶,迴圈往復,永世不得翻身。

  鄧母柔聲追問:「我兒,莫要悶在心裡,你如實告訴為娘,你心底到底是什麼想法?」

  鄧艾抬首,藏著寒門少年難得的遠志:「母親,孩兒不甘終生躬耕。孩兒想讀書明理,想習得本事,來日建功立業,掙脫屯田賤籍,不再任人擺布、任人盤剝!」

  鄧母眼中亮起微光:「我兒有志氣!」

  鄧艾吐出埋藏心裡執念:「不止如此……孩兒心心念念,一直想回到荊州故土。」

  鄧母何嘗不想回荊州?那裡是鄧氏祖地,是桑梓故土,沒有中原豪強壓榨,沒有曹魏六成重稅。近日傳聞荊州大行仁政、普及新農具、輕徭薄賦、百姓安樂,簡直是亂世淨土。

  可大魏未亡,關卡林立,流民難歸,故土千里迢迢,根本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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