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庸和古龍的武俠小說中,真正的武林頂尖高手都是在經過充分的渲染和烘托之後,吊足了讀者的胃口,這才徐徐登場的。
其實,在案件審理中,這種手法也是司空見慣。
如果上來就口口聲聲稱自己能起關鍵作用,大多是不會被相信的,至少是存疑。但是,如果很多人反覆告訴正處在絕境中的你,某某某能起到關鍵作用,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這在心理學上叫做傳聞效應。
王大偉現在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對於審訊唐濤,他當然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此時此刻,他更需要時間。
而審訊恰恰是個比耐心的過程,為了逃避懲罰,嫌疑人肯定要避重就輕,兜圈子,擠牙膏,在所難免,如果換在平常,他倒是可以陪唐濤玩一玩,直到徹底摧毀其心理防線,在某種程度上,這種較量也會讓他獲得巨大的成就感,但現在,他沒那個閒心。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攻克這個對手,並獲取自己想要的信息。對,他只關心自己想要的,至於是否全部交代,其實並不重要。
為了讓效果進一步強化,張成林還在為王大偉的出場做最後的鋪墊。
他拿出手機,當著唐濤的面,撥通了王大偉的電話。
「王廳,現在有這麼個情況,據唐濤主動交代,他掌握了很多重大線索,我覺得可以......」
王大偉卻直接打斷了他:「他掌握的越多,判得越重,不是告訴你了嘛,辦個交接就算了,你就不要再管了。再說,我都走了,沒時間跟他廢話。」
「您聽我說,他親口告訴我,掌握了郭山河很多犯罪線索,不僅涉及一些省領導,還有十五年前的一起命案。」
「命案?」
「是的,要不,您受累回來趟?除了您,別人也不好使啊。」張成林試探著道。
電話那一端沉默了片刻,王大偉這才有點不情願的說道:「好吧,我回去趟,你跟專案組的人說一聲,暫緩交接。」
其實,這齣戲演的並不算高明。
在真真實場景中,審訊人員是不可能當著嫌疑人打這種電話的,但凡有點腦子,都能看出其中的破綻。只不過,這是你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的時候看出來的,如果是撅著屁股,被銬在暖氣管子上,恐怕就未必了。
身陷絕境之中,被恐懼和絕望死死包裹,真正能冷靜下來思考問題的人寥寥無幾,絕大部分時間大腦都是處於一片空白狀態的。這個時候,任何一條信息,哪怕是那種漏洞百出的信息,也都會被當成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死活不肯撒手。
戲演到這個地步,基本就差不多了,可王大偉為了一錘定音,還是要再加點碼。
他並沒有馬上回去,而是跟張成林和胡所長在隔壁房間聊了四十多分鐘,直到從監控中觀察到,唐松已經精疲力盡,這才起身推門而入。
這四十分鐘對於唐濤來說,宛如一個世紀般的漫長,當他看到王大偉的時候,整個人都軟得像一灘爛泥了。
即便如此,王大偉仍舊持續施加壓力。
唐濤連連點頭,汗如雨下,身體抖成一團。
王大偉這才走過去,把手銬給打開,然後指了指對面的牆角:「在那兒蹲著說吧。」
唐濤乖乖在牆角蹲了,略微思忖片刻,開口說道:「十五年前,郭山河曾經殺過人。」
「殺的什麼人。」
「女人,哦,準確的說,是我哥唐松的前妻,就是我前嫂子,他們倆有姦情,後來前嫂子想跟他結婚,郭山河不答應,嫂子就威脅說,如果不結婚,就去有關部門告發他,郭山河遂起了殺心,他讓一個專業修理工在嫂子開的車上做了手腳,結果在回陽平的路上發生了意外,車子墜入了懸崖摔死了,當時嫂子已經懷了身孕。事後,那個修理工出去躲了一年多,見沒什麼事了,這才返回青州,郭山河很關照他,現在這傢伙已經是青州一家大型汽修企業的老總了。」
事實上,僅僅是這個超級八卦,前後就說了二十分鐘。王大偉再次推門出來,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之後了。至於這一個多小時裡,唐濤究竟跟他都說了些什麼,那就是永遠的秘密了。
見他出來了,張成林連忙迎了上,可見王大偉面色陰沉,也沒敢吱聲,只是默默的在旁邊候著。
王大偉點上根煙,吸了幾口,隨即把還剩大半截的香菸掐滅,這才壓低聲音問道:「東山裝備庫那邊準備的怎麼樣了?」
「早就弄利索了,隨時可以把人轉過去。」
王大偉卻沒有立刻下達命令,而是眉頭緊鎖,若有所思,良久,這才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這小子是個燙手的山芋啊,有點不好辦了。」
張成林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也沒敢隨便亂接。
沉吟片刻,王大偉這才說道:「不行,裝備庫那邊還是不安全,那地方不是合法羈押場所,最近盯著我的人太多了,萬一出了點疏漏就麻煩了。」
「那您的意思......」
王大偉想了想:「這樣吧,今天晚上暫時不動,明天上午你聽我的電話。」
「好的。」
王大偉看了眼時間,已經是夜裡十點了。他輕輕嘆了口氣:「一會讓老胡送你回去吧,我還有點事。」
張成林點了點頭,不無關心的說道:「你也別太累了,我看你最近臉色不怎麼好,還是要注意休息。」
王大偉苦笑:「我何嘗不想好好休息,只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哪裡敢眨眼啊,這麼多兄弟都指著我呢,只要走錯半步,不知道有多少人跟著我倒霉遭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