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彥眉頭緊皺道:「老陸,你也別太自信了。」
「凡事沒有絕對。」
「難道你忘了,自己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金勝這人.....怎麼說呢,給我有點『邪門』的感覺。」
「總而言之,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這番話,等於直接戳到了陸志銘的痛處,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起來。
「我承認,之前放手讓柳媚去做,確實大意了。」
「但這次可不同。」
「每個環節都由我親自把關。」
「我就不信了,這樣他都不死。」
秦彥抽了口煙,緩緩吐出。
「老陸,我還是那句話,小心駛得萬年船。」
「你眼下,經不起再一次失敗了。」
陸志銘輕笑一聲道:「老秦,你覺得我現在這樣,還有下降的空間嗎?」
「咱們這個圈子裡,可沒有什麼秘密可言。」
「甚至連我之前那些老客戶,都被人私下打了小報告,直接斷了業務往來。」
「當然,我這段時間也不是沒找過一些老朋友。」
「結果呢......要麼讓我從普通律師做起,要麼是一些小貓兩三隻的小律所。」
「說真的,魔都我是混不下去了,還是回老家縣城繼續發光發熱吧!」
「可在走之前,我要讓別人都知道,失去的東西固然拿不回來,但對方的結局,一定會比我更慘。」
感受到對方話里那一絲堅定,以及濃到化不開的恨意,秦彥雙眼微微眯起,嘴角咧開,無聲笑了一下。
心裡更是直呼:好啊!真好....越生氣越好。
自己故意說出那些,不就是為了進一步放大陸志銘心裡的仇恨度嘛!
兩人作為合夥關係,原本秦彥還真不至於多此一舉。
可今天上午從其他合伙人律師那裡,聽到了一個消息。
江添越那個融資併購案,金勝啥事都沒幫忙,只作為中間介紹人,在工作小組內掛了個名字,便能分得10%的提成,足足700萬。
這讓秦彥的眼睛,瞬間紅了。
要不是被橫插一腳,這個案子絕對非自己莫屬。
以級別來換算,起碼30%以上的總收入分成。
直接一波肥。
季清風也不至於為了區區3萬塊,搞到今天這個地步。
所以....金勝真該死!
深吸一口氣後,秦彥隨即開口道:「行吧!你心裡有數就好。」
「對了,我拜託你那個事....怎麼樣,搞定了嗎?」
陸志銘回道:「小事一樁。」
「葉梓悅那邊已經說好了,等季清風一過去就能獨立執業。」
「剛好,讓他和丁驍一起先給我們跑跑腿。」
「不過.....你得先打一下預防針。」
「像私下跟客戶保證,收取好處費這這種事,可千萬不能再發生了。」
秦彥『嗯』了一聲道:「你就放心吧!這一點我心裡有數,絕不會讓你丟臉的。」
「呵.....」
陸志銘自嘲一笑道:「我這個鬼樣子,哪還有什麼臉。」
「葉梓悅之所以這麼爽快答應,還不是看在你秦大律師的面子上。」
「人家可精明著吶!」
「最近圈子裡,誰不知道你為了保住季清風,是到處在求人。」
「足可見你們兩個關係深厚了。」
「你作為競誠律所的合伙人律師,隨便指頭縫裡漏幾個案子出來就夠了。」
「哪怕一般,葉梓悅也絕不會虧。」
「不過真說起來,你下這麼大力氣去幫襯季清風,值得嗎?」
秦彥故意『嘆』了口氣道:「畢竟跟了我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其實他工作能力不差,這次之所以會幹出糊塗事,那也是事出有因。」
「如果我放任不管,他很可能前途盡毀。」
「到時候一大家子人,全都得喝西北風了。」
一番話,可謂情真意切。
這要是被門口工位上其他同事聽到,不得豎起一個大拇指,夸秦彥有情有義啊!
陸志銘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行了,我這邊還有點事,那就先這樣吧!」
「好.....」
掛斷電話的同時,秦彥順手把煙屁股給掐滅掉,低頭研究起了案子卷宗。
下個星期四,贈與合同糾紛的案子就要開庭了。
委託人孟麗娟,是一個老客戶介紹過來的。
秦彥可得花點心思弄好才行。
現在施俊霖這邊提交了一份答辯狀,以及其它一些相關的證據。
其中王昊偷偷在家裡安裝監控設備,利用L照、不雅視頻,威脅被告人徐婷不分手這一點,顯得頗為不利。
但好在沒有看到什麼實質性證據。
為了以防萬一,秦彥仔細核對完畢後,還特意打電話問了一嘴。
事情倒是真的,但僅僅只發過給徐婷一個人,構不成其它刑事類目的犯罪。
最多算個侵犯隱私。
不過.....要想證實這一點,那也得對方先把證據給拿出來再說。
否則誰問都說沒有這事。
能奈我何。
在司法實踐中,不承認對方指控的事實,是被告行使辯護權的一種表現。
又不涉及虛假陳述,怕個毛!
「咚咚......」
聽到敲門聲響起,秦彥連頭都沒抬,隨口應了一嘴。
「進來......」
季清風推門走了進來。
「秦律.....」
「先把門關上,坐著聊吧!」
「好的。」
等季清風坐定,秦彥放下手裡的資料,抬頭看著對方道:「你下一站的去處,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
「嘉定區那邊的盛澤律所。」
「你過去掛靠在葉梓悅律師的小組內,可以獨立承辦案件。」
「工資雖然比不上競誠這邊,但會有比例不低的提成、以及績效獎金。」
「平時混個溫飽絕對沒問題。」
「當然,我也會介紹一些案子給你。」
「努力一把,達到小康不在話下。」
「如果經濟上實在有什麼難處,直接打電話給我。」
「能幫的,我一定幫。」
此時季清風的臉色,憔悴中帶著一絲不甘。
好歹在魔都法律圈子裡混了這麼些年,稍微上些檔次的律所名字,基本上都聽過。
可這什麼盛澤律所,他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不出意外,應該就是最底層那種了。
「秦律,我真的....一點留下來的機會都沒有了嗎?」
「司法局不是只給了最輕的口頭警告、罰款嗎?」
秦彥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還好意思說。」
「要不是我極力斡旋,你以為處罰會這麼輕。」
「知不知道,這件事在圈子裡已經傳的人盡皆知了。」
「現在有多少人都在背地裡討論,看笑話。」
「別說你只是個中級律師了,哪怕合伙人做錯事,照樣得清退。」
「陸志銘律師,就是最好的例子。」
「懂嗎?」
隨著話音落下,季清風心中那一絲絲希望,算是徹底破滅了。
普通人或許沒有概念。
但你去問問法學僧們,畢業後如果選擇當律師,最希望進什麼律所。
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回答:頂級律所。
高層次的平台,提供最優質資源的同時,也是對個人能力,最有力的認可。
這就好比:銀行業傾向於選擇大型銀行的直屬營業部。
會計行業則瞄準「四大」。
程式設計師嚮往幾個大廠。
金融從業者渴望進入頭部大券商、頂級投行。
醫生追求三甲醫院。
而公務員則以考取選調生為目標。
起點完全不一樣。
看到季清風半低著頭,十分沮喪的模樣,秦彥『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行啦!別再多想了。」
「犯了錯就得認,挨打要立正。」
「一時低迷,並不代表著以後完全沒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你還年輕,這就是優勢。」
或許是自己想通,又或是被秦彥這番話給點醒,季清風這時抬頭道:「秦律,雖然我不知道盛澤是個什麼樣的律所。」
「但那邊願意在這種時候接收我,肯定也是您託了關係才搞定的。」
「謝謝您!」
秦彥隨意擺了擺手道:「別說這種話,我也只能幫到這兒了。」
「等下個星期一的合伙人例會,你的事情就會被定下來。」
「趁著這兩天,你就先去新律所那邊熟悉一下環境,順便找找住的地方吧!」
季清風木然的點了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那我先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
秦彥點頭道:「嗯....去吧!」
「我等會兒轉3萬給你,就當是我個人的補償了。」
「如果要找房子,手裡也能有點錢。」
季清風起身鞠了一躬道:「謝謝您.....」
秦彥見狀揮手道:「行了,咱們之間沒必要搞這一套。」
「去吧去吧!」
季清風『嗯』了一聲,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只是在打開門那一剎那,眼神中閃過一絲隱晦的怨恨。
..........
下午2點出頭。
嘉定區看守所門口,金勝把車停好,提著公文包來到了接待窗口。
張琴下午有工作安排,走不開。
金勝乾脆就一個人過來了。
一條龍過後,進到會見室等候。
差不多等了小二十來分鐘,杜勇軍才被『蜀黍』帶了進來。
精神頭跟上次見面那會兒差不多,看到金勝的時候還露出一個微笑,點頭示意了一下。
不愧是三進宮的老油子。
仿佛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鐵柵欄對面,杜勇軍在固定椅子上坐好。
等蜀黍一出去,他便率先開口道:「金律師,那個丁驍前幾天來了。」
「一上來就問我跟你說了啥?」
「為什麼你會拖著案子不接?」
「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說漏了嘴,讓你產生了懷疑。」
「還讓我把咱們之間所有的聊天內容,全都說一遍給他聽。」
「不過你放心,我給應付過去了。」
「看他當時的樣子,應該不會發現什麼。」
金勝笑著應道:「他是21號下午來的,3點多才出看守所大門。」
「我說的沒錯吧!」
杜勇軍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金勝則繼續說道:「杜先生,既然要合作,那咱們就別拐彎抹角,遮遮掩掩的,有事直接攤開來講吧!」
「丁驍那天來見你,除了問這些之外,還有沒有說什麼其它東西?」
杜勇軍皺著眉頭想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你具體指的是什麼?」
「那天等我說完後,他先是低頭想了一會兒。」
「接著便告訴我,章凱風那邊已經溝通好了,讓我別有心理負擔。」
「只要照著他的意思去做就行。」
「另外還囑咐我,如果金律師再來看守所,一定要跟你強調一個點:就是我真不知道送的東西是D品。」
「期間確實有懷疑過、好奇過,但為了不丟掉這份輕鬆、工資又多的工作,於是便硬生生給忍住了。」
「其它...就再沒說什麼了。」
通過觀察杜勇軍的微表情,能看出來確實沒有說謊的跡象。
而丁驍之所以讓對方強調『不知』這一點,就是奔著讓自己接案子來的。
一件有爭議的『重大』案件,是一個刑事律師最能打響名氣、提高身價的不二選擇。
「杜先生,那你老實跟我說......你真的完全不清楚,自己運送的東西,就是D品嗎?」
杜勇軍毫不遲疑的應道:「當然了......」
「我雖然沒什麼文化、也不懂法,但知道一點。」
「搞這個東西,是要掉腦袋的。」
「就算錢掙得再多,照樣沒命花。」
語速很快、語氣較之前加重了幾分。
說話的同時,原本看向自己的眼神,忍不住往下看了兩次。
被『手鐲』固定住的雙手,瞬間握了一下拳頭,立即鬆開。
這些小動作,無不在向金勝傳達一個信號。
杜勇軍心虛了!
記得上次會見的時候,他就有類似表現。
金勝還以為是他跟丁驍做交易、想要坑自己,所以才會這樣。
眼下倒是確定原因了。
『呵呵.....』
金勝默默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設計這種人,毫無負擔。
「杜先生,我之前答應過你,會接這個案子,能夠讓你從丁驍那邊套一筆錢,送去給家裡人。」
「你放心,我說話絕對算話。」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