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1號,星期四。
金勝一大早就從溫暖的被窩中爬起,驅車來了嘉定區檢察署。
負責杜勇軍這個案子的檢察官,終於『有時間』跟自己見面聊了。
可真不容易啊!
在門口登記、安檢、通報過後,金勝這才被允許進入。
也不知道防的是誰!!
此刻正值一天工作之始,不時有車輛進入。
雖說大魔都從來不缺有錢人,但畢竟是公家單位,一個個都選擇了低調。
一眼望去,都是些二十來萬、三十來萬的普通車。
跟老家小縣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在通往辦公大樓的路上,金勝過于帥氣的臉龐,人模狗樣的裝束,倒是吸引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3樓右側,第二檢察部。
這個部門專注於危害國家安全、重大公共安全犯罪、涉黑惡犯罪、嚴重暴力犯罪(故意殺人)、D品犯罪等案件的審查逮捕、審查起訴和出庭支持公訴,開展相關法律監督工作。
屬於精英匯聚的一個部門。
公主、少爺來溜達,一般都去第四(輕微犯罪檢察部)、第六(民事檢察部)、或者行政辦公室。
一個是出不了什麼大錯,另一個是出了錯也能輕鬆搞定。
說穿了,普通人一般只會關注影響力比較大新聞,誰會閒著沒事去關注你打我一巴掌,我還你一拳的事情。
又不是那些腦殘粉,一聽到『割割』手上破了個皮,那真是比補考三次沒過都要擔心。
屬於沒事硬憂傷!!
「蘇檢察官,您好。」
「我是杜勇軍的辯護律師,金勝。」
「之前跟您在電話里聯繫過。」
副主任辦公室,金勝敲了敲原本就敞開的大門,面帶微笑的看向了裡面。
椅子上,坐著一位40來歲的女性檢察官。
齊耳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只是聽到聲音後,微微皺了皺眉頭,看過來的眼神有些凌厲。
「金律師是吧!請坐.....」
「謝謝......」
蘇青紅抬起拿著筆的手,對著面前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金律師,案子的卷宗你也看了,如果有什麼觀點需要表達的話,完全可以提交一份書面辯護意見過來。」
「我一定會認真、仔細審查的。」
「何必非要見面聊呢?」
剛一落座,蘇青紅便直入正題。
頗有股雷厲風行的意味。
金勝臉上的笑容不變。
「蘇檢察官,世事無絕對啊!」
「書面溝通肯定比不上直面來的高效。」
「您覺得呢?」
蘇青紅抬手看了一眼手錶,語氣淡淡道:「我10點10分有個部門工作會議,你現在還有半個小時。」
金勝眉頭一挑,沒再說什麼場面話。
隨即從自己公文包中掏出幾張紙遞了過去。
「蘇檢察官,針對我方當事人杜勇軍在案件中的情況,我這裡有三個疑問。」
「第一,你們覺得報酬與實際付出不成正比,便由此推定杜勇軍『應當知道』自己每天運送的東西是D品,太過於牽強。」
「東西被嚴密包裹,他又沒打開看過。」
「我完全可以說是『珠寶、鑽石』等貴重物品,或者其它一些什麼。」
「有懷疑,並不代表就要探尋秘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正所謂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對於兜里沒錢的普通老百姓來說,填飽肚子,賺到錢才是唯一。」
「有相對輕鬆的工作,杜勇軍為什麼一定要苦哈哈的站在快遞公司的分揀流水線上。」
「這顯然不符合觀念。」
「第二,整個犯罪集團共有27人,現已被蜀黍全部抓獲,包括實際僱傭人章凱風。」
「在所有口供中,並沒有任何一人指證杜勇軍屬於他們其中一員。」
「除了章凱風在口供中提到的一點。」
「在案發前一段時間,他最後一次從外地回來備貨。」
「一見到杜勇軍,便察覺到對方表情有點不自然,眼神中帶著閃躲。」
「就連當天晚上一起喝酒的時候,杜勇軍也沒有了以往的爽快,好似在故意控制,生怕自己喝醉了。」
「章凱風猜測,很可能是他已經知道了運送D品的事實。」
「但想了想後,卻沒有選擇詢問,一切照舊。」
「換而言之,章凱風也只是純粹有所懷疑,並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
「第三,正是你們提出的一點『報酬與實際付出不成正比』。」
「杜勇軍受僱於章凱風的時間只有3個月出頭,準確來說,是92天。」
「報酬收入共計4萬3500塊。」
「相當於平均每天470塊。」
「根據2024年國家賠償標準中,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賠償金,為每日462.44元。」
「魔都市全部城鎮單位就業人員,平均工資為12434塊每月。」
「等於每天414塊。」
「幹著殺頭的買賣,賺著平均工資的酬勞。」
「簡直又傻又蠢。」
「除非......他是真不知道自己送的東西就是D品。」
「蘇檢察官,您認為呢?」
前面兩點,蘇青紅早已經料到了。
可這最後一點.....角度很刁鑽啊!
在運輸D品的犯罪行為中,主要還是看毒品數量、犯罪情節、社會危害性以及被告人的主觀惡性等因素。
至於實際所得利益的多少,那都是旁枝末節。
最多在定罪量刑環節,考慮一下作為從輕情節來處理。
但在眼下這個案子中,卻被金勝巧妙的用來作為『辯護』的重要觀點,說服力不可小覷。
得益於這十幾年來持續不斷的嚴打整治、源頭預防和宣傳教育。
那個老百姓不知道D品的危害,以及處罰方式。
只要不傻,就不會拿著這麼點錢,甘願冒這麼大的風險。
直到這一刻,蘇青紅才用手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正眼打量了一下金勝。
不得不說.....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怪不得好幾個同事都私下提醒,金勝這小年輕不好對付。
當然,她蘇青紅當了快20年的檢察官,同樣不是什麼易與之輩。
「人總有僥倖心理。」
「我們特意去了解過杜勇軍之前的工作、收入情況。」
「快遞物流分揀流水線。」
「每天光著站著、彎腰、搬運貨物,重複來來回回的動作,差不多在10個小時左右。」
「期間只有1個小時的午飯、午休時間。」
「採用輪班制度。」
「平均每4天能休息一天。」
「遇到貨物量大的時候,還得進行加班。」
「在扣除掉個人所得稅、社保、醫療......每月收入為7665元至8579元。」
「相當於平均每天280塊左右。」
「我們找了物流點的幾個人問話。」
「據他們所說,杜勇軍不止一次嘴上抱怨過.....這個工作實在不是人幹的。」
「強度大、收入低,純純靠著苦力吃飯。」
「要是有機會,一定得找個錢多事少,最好能躺著把錢掙了的工作。」
「而章凱風的出現、以及提議,恰恰符合他的要求。」
用這種藉口來反駁,這是有多看不起自己啊!
剛出社會的小白兔嗎?
金勝笑著搖了搖頭道:「發點牢騷而已,根本說明不了什麼。」
「蘇檢察官,您應該沒問杜勇軍那些同事,他們自己都是怎麼想的吧!」
「快遞分揀流水線,屬於高強度體力勞動。」
「傳送帶的速度,是恆定設置的。」
「可以說.....一刻都不能放鬆。」
「有數據研究表明,基本上每半年到一年,整條線上差不多有70%的員工會換成新面孔。」
「要麼是身體扛不住、要麼是心裡產生了職業倦怠。」
「如果能有個收入差不多的崗位,相信100%的人都會毫不猶豫跳出這裡。」
「也就是說......不只杜勇軍有這個想法,其他人同樣也有。」
「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個付諸於口,另一個放在了心裡而已。」
「我還是那個觀點,好死不如賴活著。」
「錢沒了可以再掙,但失去自由,乃至喪命,完全不值得。」
蘇青紅心裡很清楚,在這裡都辯不過,那到了法庭上更沒戲。
金勝這是將關鍵不利點,硬生生轉化成了存疑點。
而刑事案件中的疑點利益......又歸於被告。
這一招確實很漂亮。
不過她有點搞不明白,杜勇軍都沒錢到這個地步了,竟然還能找金勝這種級別的律師,來為他進行辯護......
完全說不通啊!
蘇青紅不知道的是.....這也是金勝希望她去想的地方。
只要能引導有關部門介入,就相當於給自己弄了張護身符。
梅瑾華的大名,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在委託書上的。
一查就能查到。
再說了,她還有個把柄握在金勝手裡吶!
只要利用的好,看秦彥這隻老狐狸能往哪裡跑。
蘇青紅看了一眼老神在在,嘴角含笑的金勝,繼續開口道:「這也僅僅只是你的個人猜測。」
「但杜勇軍被治安局當場抓獲,從他身上,以及出租屋內,搜出大量D品,都是不爭的事實。」
「另外,他還是個有過服刑記錄的累犯。」
「2016年9月22號,他在鵬城致人輕傷一級,被判了2年6個月。」
「負責這個案子的民警對他印象很深。」
「都說凡事皆有因,可杜勇軍那次傷人.....完全是毫無徵兆的。」
「雙方隔了兩張桌子,完全都沒有過任何肢體衝突、甚至語言、眼神上的交流,便突然暴起傷人,一個酒瓶砸在了別人腦門上。」
「幸好周圍人以及燒烤攤老闆及時制止,否則那種兇狠的樣子,完全就是衝著殺人去的。」
「等到審訊的時候,更是對此閉口不談,問急了就是一個理由,看對方不爽。」
「中間一度懷疑他的精神狀況有什麼問題。」
「我還問過裡面的管教民警。」
「他說了一件事,杜勇軍平時表現的很好,哪怕被人欺負了都一聲不吭。」
「每天閒暇之餘,都是抱著一本《刑法》書在看。」
「管教問他為什麼。」
「他的回答是......之前不懂法,才會犯下錯誤。」
「所以他得好好學,告誡自己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想想看,一個抱著整本《刑法》看了兩年半的人,竟然會察覺不到事情的蹊蹺。」
「高額報酬.....」
「不坐地鐵、不坐公交,刻意避開公共檢查點。」
「送貨這麼多次,基本不正面和人交易,而是放到各個隱秘點。」
「弄堂牆角,公園草叢、儲物櫃......」
「如果說一次兩次還可以辯解為偶然,但次次都是如此,那就說不過去了吧!」
金勝聳了下肩膀,雙手一攤道:「這有什麼奇怪的。」
「最開始我就說過了。」
「見不得光的買賣,又不只有D品一樣啊!」
「章凱風在杜勇軍面前的身份,一直都是外貿公司的員工。」
「很多國外的東西,在咱們國內是被嚴格限制的。」
「買家不希望被人看到,選擇間接交易,不是很正常嗎?」
「蘇檢察官,您辦案經驗如此豐富,相信這類案子也是處理過的。」
「我說的沒錯吧!」
「再說了,杜勇軍在實際意義上的角色,就好比快遞員.....」
「一有任務,就會把包裹送到指定地點。」
「驛站、儲物櫃、小區內部指定點....等等之類的地方。」
「反正不會親自送到顧客手上。」
「而杜勇軍....不過是只服務於章凱風的專屬私人跑腿員而已。」
「速度更快、價格更高!」
「至於裡面是什麼,那是客戶的隱私。」
「相比起快遞員被投訴後要扣錢,杜勇軍一旦違規,可就得直接丟掉飯碗啊!」
「蘇檢察官,您說對不對?」
蘇青紅嘴角抽了抽。
能詭辯到這個程度,真是令人感到無語。
律師.....死活靠一張嘴,只論立場、不看事實對錯。
簡單概括一句:有奶便是娘。
蘇青紅深吸一口氣道:「金律師,你說的這些,我們檢察署接下來會好好考慮的。」
「等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