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一邊聽著蘇青紅的口述,一邊快速把資料掃了兩眼。
重點放在了金勝遞交的那份『辯護意見』上。
眼下時間比較緊張,總不能讓領導等你慢慢看完吧!
這成何體統。
所以....這種律師出品的總結類,專挑漏洞文件,就是首選。
能進入第二檢察部的,哪一個不是精英。
只要在腦海里反推一下,大致上就能知道卷宗中有什麼了。
這也是辦案的一個小技巧。
檢察官平時很忙的,尤其是搞刑事這塊的。
一年到頭,手裡案子就沒有少的時候。
而一些罪名相對較輕、或者比較繁瑣的案子,檢察官都會耐心等上兩天再閱卷。
因為律師會幫忙代勞。
如果證據確鑿,辯護空間小,就會來談談,關於認罪認罰這方面的情況。
一旦發現有希望更改罪名、無罪....一定會迫不及待的提交辯護意見,指出案卷中的薄弱、不足之處。
到時候該審查審查、該溝通溝通、該退補退補。
工作量會大大的減少。
能在檢察這個階段把案子掰扯清楚,省老鼻子功夫了。
夏舒思索片刻道:「蘇檢,嫌疑人律師提交的這份意見中,只是針對了報酬與付出不成正比這一點。」
「並沒有提到『應當知道』認定中,對於運送方式的描述、辯解。」
「另外,咱們辦過這麼多的D品類案件,這幫人在交易的時候,往往都會採用相對隱蔽的方式來進行。」
「不見面、遮擋面部、偽裝、用現金....等等。」
「我雖然並沒有看過完整的卷宗,但也能想像到。」
「杜勇軍不過是拆家用來代步的『腿』而已,絕對屬於陌生人級別。」
「他直接跟客戶見面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
蘇青紅微微搖頭道:「沒用的.....」
「你看看杜勇軍的第2份口供。」
「治安那邊問他....為什麼不坐地鐵、不坐公交,刻意避開公共檢查點。」
「送貨這麼多次,東西全都放在隱秘地點,難道就沒有懷疑過嗎?」
「杜勇軍則是回答:這些是章凱風反覆叮囑過的。」
「說他送的東西,全都是通過特殊渠道,從國外弄回來的。」
「如果一旦被蜀黍查到,很有可能會被沒收,造成無法估量的損失不說,大家都有麻煩。」
「客戶還會要求賠償。」
「最好是自己弄個電動車,走街串巷的抄小路,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
「於是......杜勇軍便花費2700元,購買了一台『雅迪』。」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交到客戶手裡這一點,他當時也問過章凱風。」
「對方的回覆......這是人家的要求,照做就行了。」
「反正錢不會少一分。」
「甚至還告誡杜勇軍的好奇心別這麼重,做好分內之事。」
「針對這個回答,治安去找過章凱風,進行了確認。」
「在其第3份口供中,有明確體現。」
「唯一不同的是.....章凱風提到過,他最後一次回到出租屋對D品進行拆分、包裝的時候,發現杜勇軍看他的眼神閃爍,行為有些異常。」
「很可能是他發現了自己『跑腿』送的東西,就是D品。」
「但一個不問,另一個當然也不會戳破。」
「幹這一行的,都是沒人性的。」
「跟杜勇軍攤牌,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如果對方趁機獅子大開口,要求更多金錢呢?」
「答應......前期就得損失一筆錢。」
「以後呢?」
「誰能保證杜勇軍會不會經常來要。」
「人心的貪婪,都是無止境的。」
「一旦吃到甜頭,心裡便有了念頭,不會輕易停下。」
「拒絕?」
「杜勇軍會不會懷恨在心,一轉身就給點了呢?」
「到時候章凱風跟他身後的人,百分百要完蛋。」
「不放心,滅口?」
「這裡是魔都啊!」
「到處都是監控,他怎麼處理S體。」
「怎麼保證不會被人發現。」
「再說了,像這種腦袋提在褲腰帶上的買賣,真正願意乾的人有多少。」
「杜勇軍這個『腿』,那也是章凱風仔細觀察,再三試探後才給拉下水的。」
「現在渠道已經鋪開,每天都有客戶需求。」
「等他再去重新物色一個新的,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這裡面的損失誰來彌補。」
「他背後的老大,也絕不會願意看到『生意』停滯。」
聽完蘇青紅的這番分析,夏舒這才明白為什麼辯護意見書上只寫了『收入』,並沒有提及其它方面了。
兩個嫌疑人的口供,直接形成了交叉質證,完全沒必要再去過多贅述。
甚至檢察署這邊敢在法庭上提這點,對方說不定會嘲笑『不夠專業』。
到時候臉就丟大了!
「蘇檢,既然現有證據無法證實杜勇軍具有『明知故犯』的事實,那咱們是不是應該要求治安那邊補充偵查呢?」
蘇青紅『呼』出一口氣道:「我已經這麼做了.....」
夏舒無所謂道:「咱們等治安那邊回信不就好了嗎?」
「要是補不到證據,那就沒收違法所得,不予起訴就好了嘛!」
「杜勇軍充其量算個邊緣人員,對整個案子的定性並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啊!」
「您怎麼還如此糾結?」
蘇青紅緩緩搖頭道:「你說的這些我當然明白,可現在問題是.....」
「他的辯護律師,提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話題。」
「那就是.....如果杜勇軍願意認罪認罰,咱們這邊能給出什麼量刑建議?」
夏舒聽完頓時愣了一下,嘴上立即問道:「為什麼呀?」
「明明優勢這麼大,無罪都能打,幹嘛冒出這個話?」
「這律師怕不是個傻子吧!」
蘇青紅輕笑一聲道:「呵呵.....他要是傻子,那世上就沒有聰明人了。」
「誰啊?」
夏舒臉上滿是好奇。
蘇青紅隨口回道:「他的名字,你應該是聽過的。」
「金勝.....」
「那天他來咱們這兒的時候,你正好有個庭,走之前還跟我打了聲招呼。」
「否則就能見到了。」
夏舒這才恍然道:「哦.....原來是他。」
但很快,又疑惑的開口道:「可這也不對啊!」
「據我所知,像金勝這種級別的律師,打一場官司的價格可不低啊!」
「甚至難度越高,費用也會隨之上升。」
「6位數也只是個起步價。」
「而杜勇軍......他一個會幫拆家送貨的『腿』,哪兒來那麼多錢。」
「法律援助更不現實。」
「哪怕接了,也都是手底下實習生,或者新人律師來處理的。」
「金勝自己出手的概率,微乎其微。」
蘇青紅隨手拿起旁邊的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等夏舒接過去翻看的時候,這才開口說了起來。
「這一點我已經注意到了。」
「杜勇軍在偵查階段,曾經主動要求過法律援助。」
「依照規定,治安那邊給他配了一個法援律師。」
「名字叫:丁驍......」
「來自盛澤律所的一個普通執業律師。」
「等移送到咱們這兒的時候,金勝才算是正式接手。」
「可我查過看守所的會見記錄,卻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10月15號,25號,金勝兩次去看了杜勇軍。」
「也就是說.....其實在治安偵查階段,金勝就已經參與進了案子當中。」
「而委託會見之人的名字,叫『梅瑾華』。」
「我在好奇之下,讓人調了她的基本戶籍資料。」
「41歲,離異。」
「家住嘉定區、安亭鎮、龍華小區。」
「前夫叫宋虎,6年前因故意傷害,被判了無期徒刑。」
「據街道辦工作人員的描述,她之前在一家賓館當保潔員。」
「3個多月前辭職,目前無業。」
「換句話說.....以她的經濟能力,根本不可能請動金勝。」
「另外,根據杜勇軍自己的講述,梅瑾華在幾年前和他有過一段感情經歷,關係比較親近。」
「就連現在租住的房子,也是她幫忙找到的。」
「因為自己和家人已經多年未聯繫了,所以便把案子的事情,全權託付給了梅瑾華來處理。」
「這在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中,是被允許的。」
這次的資料就比較少了,一共就幾頁紙,夏舒很快便翻完了。
同時在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倒還真發現了一個點。
「蘇檢,這份會見記錄表,我感覺是不是有點問題啊!」
「您看哈......」
「杜勇軍是7月9號被治安局抓獲的。」
「8月6號被批准逮捕。」
「8月13號,丁驍被法律援助中心委派,成為其辯護律師。」
「8月16號、21號、30號,連續三次前往看守所進行會見。」
「9月11號、19號、29號,三次。」
「10月9號、17號,28號,三次。」
「11月5號、13號,兩次。」
「四個月的時間內,總共去了11次。」
「前面那8次,咱們還能說......是丁驍負責任,進行的一個生活性會見。」
「可從10月中旬,金勝介入後,他又去了3次。」
「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吧!」
「難道杜勇軍會不跟他說清楚。」
「我想一般的法援律師,都巴不得自己早早脫身。」
「另外,根據資料顯示,丁驍執業3年,目前是一家中小型律所的普通律師。」
「他圖什麼呀?」
「免費代理案件,希望一戰成名,以此為跳板,進入高一層律所,或者提升自身等級?」
「這明顯有點不現實啊!」
「所以我認為......這裡面透露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意味。」
蘇青紅瞬間也是眼睛一亮。
她一直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卷宗上,這一點還真沒注意。
幸虧剛才沒有直接拒絕夏舒幫忙的提議。
「嗯.....這一點確實很可疑。」
「等會兒我會跟治安那邊溝通一下,讓他們關注一下。」
「但這也僅僅只是杜勇軍跟丁驍之間的問題,和金勝沒有關係啊!」
「你看.....從始至終,他只在偵查階段去過兩次。」
「委託協議的簽訂日期,是本月的11號。」
「而這份記錄表上明明白白的寫著,直到今天為止,他再也沒去見過杜勇軍。」
「那為什麼會說出『認罪認罰』這個詞呢?」
「就算真要說,難道不應該先跟當事人商量一下嗎?」
「可他連見都沒去見。」
「顯然不符合常理。」
夏舒把資料合上,放回到辦公桌上。
「蘇檢,我認為您把事情想的過於複雜了。」
「其實很多同行對金勝的評價是......不按常理出牌。」
「很有可能,他是故意說出這話,目的是想要在提起公訴之前,擾亂您的思緒呢?」
「所以我認為,您不妨將計就計,做好多手準備。」
蘇青紅沒有開口,只是伸手示意夏舒繼續往下說。
「第一,讓治安調查一下丁驍。」
「如果他和杜勇軍之間有貓膩。」
「說不定.......咱們還能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第二,金勝不是說認罪認罰嘛!」
「那就乾脆先弄一份量刑建議書......把他叫過來當面試探一下,看看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有本事就真接受。」
「反正依照目前的卷宗情況,咱們又不吃虧。」
「還能省下很多功夫,避免搞事情。」
「第三,咱們針對幾個關鍵問題,好好設計一下步驟,突擊提審杜勇軍。」
「看看能不能撬開他這個當事人的口。」
「第四,梅瑾華。」
「一個原先在酒店當保潔,更在3個月前主動辭職不乾的人,到底哪來的錢,請金勝代理案件。」
「只要能搞清楚她背後的經濟來源情況,或許會有意外收穫。」
「再說了.....我看她的文憑,也就初中畢業。」
「又不懂法。」
「實在不行,那就讓治安找她好好問問。」
蘇青紅一邊聽著,一邊點頭表示認可。
這4點,除了調查丁驍之外,她其實都想到過。
只是現在被夏舒連著點出來而已。
「行.....那就這麼辦。」
「我倒想看看,這裡面到底存在什麼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