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話音落下,彭小娟再一次破防了,立即抬手指向金勝。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什麼叫我逼他簽協議。」
「如果不是親戚關係,誰會願意拿出這麼多錢,去投資他那個快要倒閉的破廠子。」
「花了真金白銀,我問兩句怎麼了,不行嗎?」
看著正對面被戳破小心思,有些氣急敗壞的人,金勝卻一下子聽樂了。
這下『自曝』了吧!
我還捉不到你的坤腳。
「唉.....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5月3號,當得知第一筆40萬最多只能頂個十來天,20號又得還30多萬的『網上貸』分期的時候,你心裡便活泛起來了。」
「大家看看這份所謂的投資協議。」
「上面內容中,工廠所有東西加起來,估值為800萬。」
「你以240萬元入股,占30%的股份。」
「正常情況下,以後不管是虧損、還是盈利,股東都得承擔相應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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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卻起了個壞心思。」
「甚至很可能,從你提出想要『入股』之前,心裡便早就打定了主意。」
「這一點....從你自己剛才所說的話,就已經暴露了內心真實想法。」
金勝表情猛然一肅、語氣凝重念道:「快要倒閉的破廠子。」
手上更是豎起食指,同步虛點。
氣勢那叫一個強。
「聽聽.....」
「寧願自己冒著血本無歸的巨大風險,也要抵押房產來力挺一家,快要倒閉的廠子。」
「多麼好的親戚啊!」
「知道的是表舅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媽吶!」
看到金勝雙手一攤、誰都不愛的欠揍模樣,彭小娟原本就有些『氣急』的臉上,瞬間紅溫了。
要不是被一旁早有準備的龐茜雲緊緊拉著,說不定立馬就得跳起來,直接進入雙手叉腰、口水飛濺的『罵街』狀態了。
至於現場其他人......一個個很想笑,但又怕不禮貌,只能硬忍著。
尤其是周輝,心裡那叫一個爽。
昨天下午那口惡氣......總算是出了一點。
金勝作為一個有『拳腳』傍身的律師,尋常幾個大漢都近不了,怎麼可能會怕這種嘴上攻擊數值80、手上40的大媽呢?
立馬接著說了起來。
「大家看一下協議中約定的紅利分配方式。」
「凡是工廠生產的每一件寵物服飾,不管是零售、訂製、外貿還是留作庫存,彭女士都可以單獨獲得2元分成,固定在每個月的15號結算。」
「嘖嘖.....不擔風險、只享收益。」
「這種投資入股的方式,連資本家看了都要流淚。」
彭小娟這下再也忍不住了。
「我警告你....別給我胡說八道啊!」
「他自己白紙黑字簽的名字,難道都是假的嗎?」
「要是不願意,完全可以拒絕啊!」
「牛不喝水,難道強按著就能成嗎?」
聽著越發尖細的聲音,金勝雙眼微眯,冷笑一聲道:「別人不知道,但你當然能成了.....」
「源於你的故意設計,周輝到了29號那天,已經騎虎難下了。」
「5月8號、12號、15號,連續三天,你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套話,詢問廠里生產,以及資金使用情況。」
「最後得知了第一筆錢『花完』的事實。」
「5月18號、21號,更是連著關心周先生夫婦倆『網上貸』的歸還情況。」
「比如:我這筆錢是不是很及時?這個月的貸款還了吧!....等等。」
「在暢遊羊城、拍視頻打卡這樣的百忙之中,彭女士還不忘關心『表外甥』貸款歸還事宜。」
「真是把『親情』這兩個字,體現的淋漓盡致啊!」
「直到27號,當你得知第二筆200萬沒了一半,這才身心愉悅的返回了魔都。」
「因為在你心裡.....攤牌時機成熟了。」
「第二天,你便來到了廠里,嘴上說著自己各種不容易、外加親情綁架。」
「實際上只給出了兩個選擇,要麼全盤接受你的提議、要求,要麼在極短的時間內歸還240萬。」
「如果周先生不是被『囊中羞澀』逼的無奈,又怎麼可能會簽下這種完全不平等的協議。」
金勝這一通分析,可謂是有理有據、邏輯通順。
周輝作為當事人,聽的那叫一個:連連點頭。
他也是等過了一年多,才想清了裡面的彎彎繞繞。
只不過,沒有眼下被分析的這麼細緻、透徹而已。
齊艷麗這個法官同樣如此。
金勝在講述的時候,她就一邊聽著,一邊看著資料在默默核對。
時間線、聊天內容、意圖.......
整個都串聯上了。
真實性起碼超過了80%。
龐茜雲此時心裡一片黯然。
根據彭小娟的描述,兩家是親戚,平時走的比較近。
在一次聚會中,周輝向她抱怨,因為『Y情』,導致這兩年廠子虧損嚴重。
現在手裡接了一個大訂單,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她出於好意,便提了一嘴,自己手裡有筆閒錢,或許能臨時調個頭,幫他緩解一下,渡過這個難關。
等這個單子完成後,再進行歸還就行。
但周輝卻忽然提議,乾脆讓她入股算了。
大家都是親戚,與其給銀行賺錢,還不如便宜她。
甚至為了打消她的顧慮,保證她的利益,更是主動提出『按件紅利』的約定。
還可以在正式協議上註明『違約金』。
她聽完確實心動了。
回家後和老公商量,細細思慮之下決定可行,就答應了下來。
可目前協議履行了兩年多,連商定的一半時間都不到,周輝就違約了。
彭小娟詢問、督促、催討....用了多種方式無果後,這才向法院提起了訴訟。
龐茜雲今天制定的訴訟策略,正是基於這番話來的。
事實情形不同,法律關係也會隨之改變。
如果是周輝主動提出邀請,並開出條件。
根據相應的法律條款,在簽訂過程中,雙方的真實意思表示,是合同有效的關鍵。
就算其中某些條款比較『出格』,但也會獲得法院一定程度上的支持。
比如:對賭協議。
又稱估值調整協議。
是指投資方與融資方,在達成股權性融資協議時,為解決交易雙方對目標公司未來發展的不確定性、信息不對稱,以及代理成本,而設計包含了股權回購、金錢補償等....對目標公司未來估值進行調整的協議。
目前我國的《公司法》環境下,基於資本維持原則、債權人利益保護立場。
法院這邊,對投資方與目標公司的對賭協議效力,是持否定態度的。
而仲裁機構基於尊重意思自治、堅持商業思維的考慮,則傾向於持肯定態度。
是不是聽上去很混亂。
通俗點來解釋.....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雙方都能找到相應的法律依據來支撐。
至於最後誰輸誰贏,得看各自發揮,誰能說服裁判了。
龐茜雲一開始就是抱著這種『心態』來的。
不過眼下在她看來......被當事人晃點,基本事實理解錯誤,導致下面全部做了無用功。
再加上對手是金勝。
這案子.....大概率懸了。
千萬別以為只是調解,談崩了沒事。
實際上法官已經得了太多信息。
有了先入為主的思想,上法庭也是白搭。
換句話說......今天就是最後的機會。
如果談不攏,乾脆準備『二審』好了。
『呼......』
龐茜雲暗暗呼出一口氣。
這筆律師費,可真難掙。
得打起精神了。
「金律師,這一切都只是你的個人推測,沒有任何直接證據。」
「周先生作為成年人,一個完全行為能力人。」
「無論如何,當他在協議上籤下自己名字那一刻,就代表著認同雙方的約定。」
「條款或許在法律效力上有所瑕疵,但何嘗不是真實意願的體現。」
「這符合《民法典》中的相應條款規定。」
「再一個,是關於協議履行的情況。」
「大家請看,從2022年6月15號開始,直到2024年9月15號為止。」
「一共28個月,周先生每個月都準時準點和我當事人進行結算,加起來的總金額為164萬8700元。」
「試問,如果他真是被逼迫,從而簽下的這份協議,那為什麼會履行長達2年半之久呢?」
「不應該早早就明確指出問題嗎?」
「大不了像今天一樣,來法院把事情挑明、說開。」
「據我所知,在此期間,周先生從銀行又貸了一筆款項,應該不存在無法退回這240萬的顧慮吧!」
這洋洋灑灑的一番話,立馬讓彭小娟來了精神。
完全沒毛病,全都說到了她的心坎里。
齊艷麗作為主持人,又把目光轉移到了金勝這邊。
今天這個調解會,她聽的很過癮。
很多小夥伴可能不知道。
無論是檢察官也好,法官也罷,大部分都喜歡跟那種敢於、善於提出意見、捕捉漏洞的高水平律師溝通。
哪怕你態度強硬、據理力爭......
人家只會欣賞,不會厭煩。
仔細想想,律師這麼做,不同樣也是為了把案子搞搞清楚,避免冤假錯案嗎?
民事最多上訴,不痛不癢的。
換成刑事,那可是終身追責制。
搞不好得受處分、脫衣服的。
感受到幾人的目光,尤其是彭小娟這個記吃不記打的主,金勝臉上依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
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辯駁了。
如此明顯的點要是不拿出來『秀一秀』,自己說不定還會奇怪吶!
金勝對著一旁示意了一下。
張琴再次拿起幾份資料,分發了出去。
「大家現在看到的,是23年6月19號下午4點22分,由周先生發給彭女士的一條消息。」
「也可以說,是一封純手打的電子信。」
「內容是.....」
「表舅媽,感謝你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主動伸出了援手。」
「這一年來,由於受之前『Y情』的影響,各個行業的競爭壓力都很大,好多工廠都在降價拉訂單。」
「我們也不例外。」
「雖然我知道,無利不起早。」
「你有你的算計,我也有我的原則。」
「答應過別人的事情,就算再難,我都一定會做到。」
「所以哪怕你以30%的股份,分走超過60%的利潤,我依然履行了當初你定下的要求。」
「多說無益,相信每次算帳的時候,你應該能看到廠里的財務狀況。」
「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無論是做人還是做生意,細水長流才能長久,竭澤而漁只有死亡。」
「2年半,希望你能信守承諾。」
「如若不然,我也不會再退讓半步。」
「就像我下午說的那樣,大不了起訴我。」
「等上了法庭,再讓法官來評評這個理。」
等金勝把內容念完,現場又變得安靜無比。
承上啟下、一環套著一環。
龐茜雲心裡清楚,這是早就布好『口袋』,等著自己一頭鑽進去了。
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真是體無完膚啊!
只有彭小娟一時間還沒完全搞懂這條信息到底代表了什麼,此刻正滿含期待的看著龐茜雲。
仿佛在說.....你倒是開口反駁,『懟』死他啊!
金勝又豈能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該說的,該提供的,我們都已經拿出來了。」
「誰是人、誰是鬼,大家心裡也都清楚。」
「至於某些裝睡喊不醒的,我也懶的多看。」
「說回這份所謂的投資協議.......」
「很明顯,上面約定的分紅條款,完全摒棄了共享收益、共擔風險的基本商業原則。」
「屬於法律規定的無效條款。」
「有太多案例可以借鑑,彭女士這種行為,完全能被認定為.......名為投資,實為民間借貸。」
「所以,我勸你們還是放棄之前那些不切實際的訴求,提一點靠譜的條件出來吧!」
「否則,咱們只能法庭上見了。」
金勝整個人往後靠在椅子上,神情顯得輕鬆無比。
接下來能不能把人給送進去,就看對方會怎麼回答了。
這種看似『送』主動權的套路,可是金勝的拿手好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