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這是您要的資料。」
彭海洋伸手接過,直接站在原地看了起來。
朱松傑剛才的提議雖然被拒絕,但還是手腳麻利的用一次性杯子倒了水過來。
領導說不要,但下屬可不能真的無視。
就像....就像....
「謝謝.....」
金勝接過手,禮貌的道了聲謝。
把對方搞的愣了一下。
等反應過來,連忙小聲道:「不客氣、不客氣。」
幾分鐘後,彭海洋合上了記錄本。
不出意外,上頭並沒有『牛犇』的名字。
巡視記錄也一切正常。
但眼下....並不是戳穿的最好時機。
「咚咚.....」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之前離開的兩位督察,帶著兩個穿著制服的人回來了。
一個50來歲,兩槓二。
一個看上去30歲左右。一槓三。
其中一個督察開口介紹道:「彭檢,王檢,這是看守所的所長,章友德。」
「A區倉舍負責人,葛東。」
打從一進來,兩人臉上便掛著笑容。
只是.....當章友德目光掃過金勝的一刻,頓時僵了一下。
心裡暗暗叫『糟』。
這張臉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前幾天來會見那會兒,他可是親自盯的梢。
現在跟著市檢察署、市局督查支隊......
明顯是奔著『牛犇』而來。
金勝豈會沒有注意到這位『章所』的表情變化。
兩人四目相對的時候,還特意笑了笑。
好似在說.....『看你等會兒死不死』。
隨著介紹完畢,章友德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歡迎兩位檢察官來所里指導工作。」
「如果有哪裡不到位的,還請批評指正,我們一定立馬整改。」
「不留任何安全隱患。」
看著遞到眼前的雙手,彭海洋頓了頓,還是伸手和對方握了一下。
後面葛東則是先敬了個禮,再尋求握手。
此時,章友德走到了金勝面前。
「這位是.....」
「章所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前幾天來的時候,您不是就在出口那邊的崗亭里嗎?」
不等其他人開口,金勝主動接話了。
章友德故作驚訝道:「哦....是嗎,有這回事?」
金勝笑而不語。
心裡卻暗道:『老狐狸,還擱這裝上了,真當我沒注意到啊!』
彭海洋嘴角抿了一下。
「章所長、葛警官,麻煩帶我們去裡面倉舍看看吧!」
「好的好的....幾位領導這邊請。」
級別最高的都發話了,章友德當然不敢拒絕。
一行人出了辦公樓,朝著左側『關押區』走去。
不過在行走的過程中,金勝注意到.....朱松傑故意放慢了腳步,落到最後面的時候,從兜里掏出手機操作了一下。
速度很快,也就幾秒鐘的時間。
應該是在跟『某人』通報。
只可惜......一切都是枉然。
「領導,這邊是操場,籃球場......」
在章友德的介紹下,一扇扇隔離鐵門被打開,一個個外部區域通過。
一行人終於進入了內部監舍。
相比較正式服刑的地方,這裡防備程度相對會寬鬆點。
金勝跟在後面,一直都在觀察著攝像頭所在的位置、以及能監控到的區域。
幾個拐彎的地方存在死角,但不多。
A區。
正是牛犇所在的位置。
眼下是2點40分,屬於看守所規定的空閒時間,大家可以看書、聊天、寫信等等。
3點會開始輪流放風。
直到4點半結束。
10號倉舍中,其他人三三兩兩的坐在床鋪上隨意聊著天。
只有牛犇....正拿著自己的毛巾,在擦洗、打掃衛生。
自從金勝和劉少波上次來會見過,其他人便不像之前那樣,『特意』來折磨了。
但平時那些瑣碎的小事,打掃監舍的衛生、疊被子、洗衣服、臭襪子......依然還是屬於他的任務。
一旦弄不好,人家可不會客氣。
劈頭蓋臉的抽兩巴掌,踢、踹兩腳,都是正常的事。
跟學校霸凌一樣。
就算被人欺負了,找老師也沒用。
『吧嗒、吧嗒.....』
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一行人出現在了監舍的鐵欄門之外。
領頭之人正是彭海洋。
聽到響動,一個個條件反射般的回到了各自的床鋪上,目光全都看向了門口。
由於位置的限制,牛犇此時並未看到『金勝』。
「打開.....」
不等彭海洋開口,一位市局的督察便下了命令。
這次目的早已明確。
就是奔著牛犇這個嫌疑人來的。
當場指證,固定證據......
本來在看到金勝後,心就提在半空的章友德,聞言腿腳更是發軟。
心底那一絲絲殘留的僥倖,直接破滅了。
在他旁邊,負責整個A區的葛東,以及跟過來的管教蜀黍,同樣臉色難看。
牛犇的事情,這幾人誰不清楚。
如果不是他們的故意放任,誰敢在裡面這麼做。
此時兩人都把目光看向了章友德這位所長,尋求指示。
幾人之間的小動作,哪裡能逃過其他人的眼睛。
「現在我以市治安局督查支隊的名義,命令你們,打開這間10號監舍的大門。」
「請注意,執法記錄儀已經開啟。」
語氣很重。
這是在提醒對方,正式進入『執法監督』階段。
如果不配合,那就涉及違反《蜀黍法》,將會喜提『處罰』。
輕則通報批評、誡勉談話、停止執行職務、關禁閉....等等。
重則調離執法部門、降級、罰款拘留。
更有甚者,還可能構成妨害公務罪,涉及刑事犯罪。
負責管倉的蜀黍乾咽了一下,有些慌亂的拿出鑰匙將門打開。
順便還大喊了一聲:「全體都有,集合.....」
裡面人早已被訓成了條件反射,一個個快速起身站成了一排。
彭海洋一言不發的率先走了進去。
留在外面的兩個督察、以及王曉芸腳步沒動,只是用目光掃視著其他人。
意思很明顯,全都給我進去。
章友德、葛東、林宇、朱松傑.....四人彼此對視了一眼。
臉色那叫一個難看。
但沒辦法,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著了。
只希望能有機會戴罪立功了。
章友德深吸一口氣,朝著裡面走去。
頗有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意味。
其他人見狀,只能咬牙跟上了。
等金勝的身影最後一個進入監舍,站在最裡面,靠近廁所的牛犇,頓時瞪大了雙眼。
完全不敢想......自己的律師會出現在這裡。
一時間,心裡除了震驚之外,就是狂喜。
他又不傻,立即就明白了原因。
這是搬了救兵來......
「金.....金律師。」
伴隨著這一聲喊,牛犇的眼淚那是『唰』的流了下來。
把一個大男人受了『極度委屈』,發現撐腰的人來了,體現的淋漓盡致。
就好像春節的時候,女婿去丈母娘家拜年,在飯桌上喝了兩杯,心裡頭那股止不住的委屈感翻湧上來。
情不自禁啊!
不過這麼一來,金勝這個原本一直在努力削弱自身存在感滴......一下子成了眾人目光的交匯中心點。
幸好『某人』見慣了大場面,臉皮比較厚。
乾脆抬腿走到了牛犇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牛先生....還記得上次咱們見面的時候,我說過什麼嗎?」
「現在.....我做到了。」
牛犇直接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鼻涕,連連點頭道:「謝謝....謝謝金律師。」
「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
金勝笑著擺了下手,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目光一一掃過監舍內其他穿著『馬甲』之人。
仿佛在說.....但凡之前動過手的,一個都跑不了。
「咳......」
彭海洋此時乾咳了一聲。
作為現場級別最高之人,接下來的大戲,只能由他來拉開序幕。
「誰是這個監舍的班長?」
「報告....我..是我。」
排在第二位,一個30多歲,身材相對魁梧,臉頰有道疤痕的男人舉手道。
「你叫什麼名字?」
「費斌。」
「犯了什麼事進來的?」
「一....一時衝動,把人給打成了重傷。」
「判了沒有?」
「沒有,要等到月底才會開庭。」
彭海洋走到他面前,語氣嚴厲道:「那你知不知道......在看守所羈押期間,再次毆打、故意傷害他人。」
「屬於『不服從監管、嚴重擾亂監管秩序』,一旦被記錄上報,法院在量刑的時候,會依法從重處罰的。」
對方身體一抖,眼中明顯閃過一絲慌亂,喉結更是上下吞咽了一下。
驚慌之意,溢於言表。
「報...報告領導,我沒有....我一直都遵守紀律,沒有和別人打架。」
「不信的話,您可以問高警官,他是我們寢室的管教。」
彭海洋不為所動,嘴上再次加大火力。
「再次提醒你一下......」
「別以為有人幫忙遮掩,一切就天衣無縫了。」
「只要做過,就會留下痕跡。」
「我告訴你.....有些靠山看似牢靠,實際卻是一座堆在地上,毫無根基的亂石。」
「或許輕輕一推就能倒塌。」
「別傻乎乎的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你扛不住的。」
「現在,我給你一分鐘時間,好好想想清楚,到底是老實交待,還是選擇頑抗到底。」
「計時開始....」
說罷,彭海洋立馬抬起手腕,露出一隻手錶。
言語、表情、動作.....
特別是針對這種承認犯罪,搞過認罪認罰,卻沒經過一審定罪量刑的嫌疑人。
心理壓迫力直接拉滿。
連金勝看了都點頭。
沒有一定的辦案經驗,還真不一定能玩出這種套路。
費斌遭受『二連擊』,顯然已經到了自身承受能力的邊緣。
尤其彭海洋那犀利的眼神,從他臉上和手錶上來回切換。
就像蹦極.....最糾結的不是蹦下去那一刻,而是站在高台上,準備往下跳的時候。
此刻,斜對面的章友德、葛東、林宇....等人緊緊盯著費斌。
眼神中蘊含著....緊張、警告、害怕.....
這一切全都被金勝等人看了個正著。
其中有個督察還微微側了側身,讓執法記錄儀能拍的更清楚。
現實可不像電視劇。
負責辦事的小嘍囉被人抓住『坤腳』後,反派當場使出威脅、滅口的小動作,而其他人卻完全看不見。
這不扯淡嘛!
監舍內,其餘人同樣有些緊張的偷偷打量費斌。
事情他們同樣有份。
倒是牛犇.....眼神中帶著『憤恨、解氣』,雙手拳頭緊握。
這麼多天的折磨、羞辱,怨氣早已積壓滿了。
之前那是形勢比人強,越反抗越悽慘。
現在當然不一樣,沒看金勝都站在身邊了嘛!
這就是底氣!
「好了,時間到,你的答案是什麼?」
「我....我....」
費斌的目光在面前的彭海洋和斜對面幾人之間來回切換。
想說又不敢說。
「行,既然你不想說,那我也不勉強。」
「機會已經給了,是你自己把握不住。」
彭海洋往後退了一步,抬起手指,從左到右劃了一遍道:「你們呢?」
「有沒有人要主動交待的?」
「有的話就直接舉手。」
「剛才忘了說,現在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市檢察署,第十檢察部副主任,高級檢察官彭海洋。」
「和我一起過來的,還有市治安局督查支隊的兩位警官。」
「實話告訴你們,如果不是掌握了一定證據,我今天不會站在這裡。」
「我知道,有些時候....你們也是身不由己。」
「如果不隨大流,不聽話,或許以後就會被針對,日子不好過。」
「所以現在.....我才會願意給你們一次機會。」
「我不說什麼既往不咎,因為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
「就好比你們犯了錯,眼下被關到了這裡。」
「我只能說.....主動坦白,爭取從寬、從輕,乃至不受處罰,是你們唯一的出路。」
「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你們了。」
「至於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們自己了。」
「同樣的,一分鐘時間,現在開始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