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亦誠說的確實沒錯。
在弄『假』這件事上,兩人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真出了事,誰都跑不了。
張秋月此時眼睛都快瞪出火了,胸口的起伏程度,比剛才在法庭內都要誇張。
尤其是看著蘇亦誠一臉『嘲諷』,你奈我何的樣子,真恨不得一把抓上去,讓他嘗嘗『法式美甲』的威力。
但理智告訴她......千萬不能這麼做。
張秋月努力壓下這股子衝動。
「姓蘇的,今天算你狠。」
「但給我記住了,這事兒沒那麼容易過去。」
「敢坑我,那你也得付出代價。」
「咱們走著瞧。」
話一說完,便氣沖沖的招呼唐柔走人了。
就是關車門的力道.....著實有點重。
搞的整輛車都晃動了。
蘇亦誠臉上肌肉小小抽了一下,這可是自己剛買兩年的奔馳S級,平時寶貝著吶!
不過眼下將張秋月應付過去,並成功震住了,也讓他心裡鬆了口氣。
但接下來,還有一個『生死大關』要過。
得抓緊時間了。
一想到這,蘇亦誠轉頭看向了副駕駛位置上。
「小盧啊....你來律所這幾年,從實習開始就一直跟我,沒錯吧!」
「對...」
「那你覺得....我平時對你怎麼樣啊?」
一聽這話,盧小悠瞬間便意識到,一直擔憂的『東西』,它真的來了。
要說蘇亦誠還有什麼辦法能夠脫身,那就是找個替罪羊了。
人選不用想,肯定是作為本案代理律師之一的自己了。
無論是之前叫自己去聯繫、指導張秋月,接觸兩個證人,還是今天庭審的主攻......
這一切的安排,全都是他為了出事後能甩鍋,做的準備。
盧小悠雖早有預料,但真當面對之時,還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蘇律,您不僅對我多有照顧,對其他同事也很好。」
「大家私下裡都把您當成了師傅、長輩。」
心思轉了不到2秒,盧小悠便用『真誠』的表情加語氣,說出了這番話。
眼下還不是翻臉的時候,再噁心反胃,都得繼續裝下去。
不過蘇亦誠聽完,倒是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嗯....」
「這麼多人里,我其實最看好你。」
「有靈性、懂分寸、知變通、接人待物、為人處世都很得體,外形條件還這麼優秀。」
「我可是聽說了,咱們律所不少單身男律師,對你都有意思。」
「有了這些特質,無論在哪個行業都大有可為。」
說到這裡,蘇亦誠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盯著盧小悠,企圖通過觀察微表情,看出其內心的真實想法。
但很可惜,他註定會失算。
盧小悠此刻的臉上,除了一絲恰到好的微笑之外,沒有任何情緒表露。
「您太過獎了,我需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特別是專業這塊,基礎部分,實際應用....最多算是剛入門。」
「至於您說的男同事....我現在只想把精力全都放在事業上,暫時不考慮這些。」
表面上這番話很得體,沒有任何毛病。
但聽在蘇亦誠這個別有用心之人的耳朵里,卻像是在明晃晃的告訴他.....老娘是事業腦、不是戀愛腦,只想死磕『律師』這一行,其他的不考慮。
「小盧,這你就錯了,談戀愛跟事業其實並沒有什麼衝突。」
「反而還會加速人的成長。」
「尤其是像你這樣的職場女性。」
「思想獨立、精神獨立,財務獨立....這些都沒問題。」
「可要是能有個在生活中、事業中去幫助你的另一半,會不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呢?」
「不可否認,專業能力固然要緊,但人脈關係更為重要。」
「僅僅埋頭苦幹,你永遠都是牛馬。」
「只有努力去拓展邊界,接觸各行各業的優秀精英們,你才有機會獨立。」
「法律,是每個行業的行為準則、權利保障和秩序基礎,是健康發展的制度基石。」
「有了人脈,等於有了案源。」
「我36歲才當的律師,42歲成為了合伙人,45歲跳槽到了科盈這邊,一干就是差不多10年。」
「這些基礎資料不是什麼秘密,小盧你也應該知道吧!」
盧小悠一時間搞不清楚他想要表達什麼,聞言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在此之前,我都幹過哪些行業嗎?」
蘇亦誠左手扶著方向盤,目光透過擋風玻璃,看向了外面。
一副『回憶往昔』的姿態。
「不知道.....」
聽到盧小悠的回答,蘇亦誠收回目光。
「我本科是學金融的,一畢業就進了一家證券公司,在那裡幹了3年,接著去了民營銀行干客戶經理,3年,最後跳槽到了一家投行,2年。」
「這3段職場經歷中,我吃了太多虧。」
「所以....要想更好的保護自己,武裝自己,學習法律就是一個最好的途徑。」
「30歲,我開始沒日沒夜的背法條,複習其它科目。」
「31歲那年,我終於考上了法學專業的研究生。」
「等真正做了律師後,我發現....原來之前經歷過的那些人和事,在不知不覺間竟成了我通往高處的積累。」
「但同樣,他們也在我的幫助下,合法合規賺到了比之前更多的錢,走上了更高位置。」
「彼此之間算是相輔相成吧!」
「小盧,你明白我跟你說這些的意思嗎?」
一說完,蘇亦誠猛的側過頭,一臉嚴肅的看向了盧小悠。
這番話里共有兩點意思。
第一,未來都是充滿變數的,現在是這個想法,但不代表以後都是。
他能從別的行業跳到法律這一塊,代表著.....盧小悠也能從法律跳出外面去。
人要懂得變通,眼光看長遠一點。
一根筋死磕到底,很可能撞的頭破血流,一事無成。
退一步,或許就有不同的風景在等待。
這幾年的從業經歷,就是最大的財富。
第二,兩人之間的地位,以及承諾。
蘇亦誠直到36歲才當的律師,而盧小悠今年連30都差好幾年,想要做出改變是很容易的。
而他的後半輩子,卻已經定死了。
一旦離開崗位,只能養老了。
最重要的是,有了他這個頂級律所的合伙人律師在後面保駕護航,盧小悠無論接下來干哪一行,他都有辦法能幫上忙。
這是底蘊、人脈。
是年輕律師所不具備的。
簡直是圖窮匕見啊!
盧小悠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但臉上卻故意裝出一副『思索』的樣子。
沒法回答,那就故意曲解、裝傻充愣。
誰讓他說的這麼婉轉,跟自己打啞謎來著。
聽不出很正常。
「蘇律您的意思是.....讓我平時多出去走走,接觸一下新朋友,擴展自身人脈,也不要刻意去抗拒談愛戀。」
「如果能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另一半,或許還能幫助到事業。」
「最重要的是,在加強自身法律能力的同時,多多去了解一下其它行業知識。」
「這樣一來,我的視野會變的更寬,有利於以後的職業發展。」
「對不對?」
說完之後,盧小悠臉上切換成了『期待』的表情。
蘇亦誠愣了愣。
怎麼跟自己意想中的回答不一樣?
同時心裡又浮現出了一個疑問。
盧小悠是真沒聽懂,理解錯誤,還是聽懂了,故意裝出來的?
一時間有點拿不準了。
不過看她的表情......演技應該沒有那麼好。
至於為什麼會說的如此委婉?
畢竟大家都是律師,知道怎麼能保護自己。
萬一盧小悠手裡開著『錄音』呢?
反手一個舉報,誰能扛得住。
蘇亦誠仔細回想了一下。
從法庭出來,到進入車內,再跟張秋月『翻臉』,她全程都是靜靜看著,並無任何小動作。
連手機都一直放在包里,沒有拿出來擺弄過。
除非她在法庭內整理資料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防備。
但這一點的概率並不高。
所以,與其繼續打啞謎、浪費時間,或者離開這裡,事情就會變得不可控了。
換句話說,只能現在乾脆點.......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蘇亦誠深吸了一口氣,朝著盧小悠開口道:「小盧啊!」
「今天庭審什麼情況,你也都看到了。」
「張秋月所謂的教唆這一點,我倒是並不擔心。」
「僅憑她的一面之詞,沒人會相信的。」
「我們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那兩份協議交上去的原件。」
「法院一旦移交給司法部門進行調查、追責,則必定會把我們兩個代理律師給牽出來。」
「上面兩條『專業』註明,就是實打實的證據。」
盧小悠先是臉色凝重的點了點頭,接著又疑惑的問道:「蘇律,這不對啊!」
「按照司法慣例,法院對這種已經『調解』結案的,一般不會再去主動移交案件中涉及『假證據』的問題。」
「再說了,現在又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屬於行為情節輕微。」
「法官也已經給了您訓誡加罰款。」
「您為什麼還要去擔心這一點。」
蘇亦誠幽幽『嘆』了一口,面露苦笑的搖了搖頭。
「你不懂.....」
「慣例確實如此,但奈不住有心之人去舉報啊!」
「案件是達成『調解』才終結的沒錯,但這僅僅只解決了民事糾紛本身,並不能消除『偽造證據』這一行為帶來的法律後果。」
「《民事訴訟法》第114條,偽造重要證據妨礙審理的,法院有權予以罰款、拘留。」
「構成犯罪的,將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這就是依據。」
「一旦有人向司法局,或者治安機關去舉報,追究責任是必然的。」
「但好在沒有造成什麼嚴重後果,我估計.....最多拿個行政處罰,停止執業或者吊銷執業資格。」
「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跟你聊的。」
說到這裡,蘇亦誠停頓了下來,雙眼直視盧小悠,氣場拉滿。
「如果....如果真有這個情況發生。」
「我希望小盧你能主動頂上去,把一切全都給攬下。」
雖早有預料,但真真切切聽到這句話,盧小悠心裡還是『震』了一下。
「蘇律,這兩份協議,明明都是張秋月直接交給我的。」
「當時我還特意問了一句,東西是不是真的?」
「她非常明確的回答我.....沒問題,讓我放心。」
「上面如果真的來人調查,咱們照實說不就行了嗎?」
「您為什麼要我去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呢?」
「還是說.....這兩份協議都是您.....」
盧小悠忽然雙眼睜大、瞳孔微縮,面露震驚的抬手指向了蘇亦誠。
這一刻,她的演技達到了『老戲骨』級別。
出演一部投資達到A級的偶像劇女一,絕對綽綽有餘。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亦誠倒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我其實並沒有主動讓張秋月去造假。」
「只是當她來告訴我,劉宇超和肖美琪願意出庭作證的時候,順勢提了一嘴,當天有沒有簽過什麼協議之類的東西。」
「如果僅僅光靠嘴說,效果基本沒有。」
「第二天,張秋月便拿著兩份協議來了。」
「我看完之後跟她說......她並不是業主,實際上是沒有權利和別人簽這種合同的,如果能在上面註明,把『遺囑』的事情強調一下,那就有了一定的法律效力。」
「結果就變成你看到的樣子了。」
「可惜啊.....恰恰因為這一點,才導致了如今這個局面。」
「我只能說,一切都已註定,誰都無法更改。」
蘇亦誠頗為『無奈』的搖了搖頭。
『呼.....』
長長呼出一口氣後,他又接著說道:「當然,事情未必如我猜測的一般。」
「再說....這馬上要過年了,時間上估計也沒那麼快。」
「小盧啊!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如果遇到最壞情況,你就全盤頂下,我會努力、想盡一切辦法去保你。」
「無論結果如何,我必然不會虧待你。」
「第二,你就當我從來沒提過這事兒。」
「我知道,你一時間很難做這個決定。」
「這樣吧.....年三十之前,你給我一個準確答覆。」
「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