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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見丈母娘

2026-09-03 10:47:58 作者: 缺錢的秀才

  第123章 見丈母娘

  2005年的英國。

  泰晤士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些,倫敦的雨也比往年少了一些。

  布萊爾還在唐寧街十號,工黨的民調支持率已經開始下滑。

  地鐵里到處都是iPod的白色耳機線,報紙上在討論倫敦申辦二零一二年奧運會的可能性。

  日不落帝國的太陽早就落了,但落日的餘暉還在。

  希思羅機場。

  入境大廳的玻璃穹頂把陽光過濾成一種柔和的灰白色,照在那些排著隊的旅客身上。

  來自世界各地的面孔在這裡匯聚,膚色從最深的黑到最淺的白。

  東陽平站在行李提取處旁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小臂上那些誇張的肌肉輪廓。

  九十九由基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白色的襯衫扎進高腰褲里,頭髮在飛機上睡得有些亂,她用手指隨意梳了幾下,攏到耳後。

  "Which one is yours?"

  一個戴著機場工牌的中年男人走過來,金髮稀疏,肚子把制服撐得有些緊繃。

  他目光在東陽平的身上移不開。

  東陽平道: 「The dark grey one. And the cream one net to it."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

  因為這個口音太熟悉了。

  那是倫敦腔,但不是地鐵里那種被各地方言稀釋過的倫敦腔,是BBC廣播裡才會出現的、老派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倫敦西區口音。

  每一個元音都發得飽滿而克制,每一個輔音都乾淨利落,像用鋼筆在紙上寫字,筆畫清晰,不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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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難想像,這樣的口音會出現在一個黑髮的外國人身上。

  "Right away, sir."

  中年男人的語氣變了。

  是聽到「自己人」說話時下意識的放鬆—肩膀微微下沉,語調多了一點弧度。

  九十九由基轉頭看著東陽平,眉毛微微揚起。

  「你什麼時候學的?」

  「看電視。」東陽平說。

  「什麼電視?」

  「紀錄片。」

  她看著他,等了幾秒,意識到他沒有在開玩笑。

  然後她笑了,是嘴角彎起來,眼睛亮了一下。

  是那種「我又發現了你一個秘密」的感覺。

  行李從傳送帶上滑過來。

  東陽平單手把那隻深灰色的大箱子拎起來,放在地上,拉出拉杆。

  動作很輕,然後是那隻米白色的小箱子,他用另一隻手拎起來,疊在大箱子旁邊。

  周圍有幾個人的自光落在他身上。

  畢竟東陽平的氣場實在是太顯眼了,不論是身高、體型,還是氣質,在人群中都宛如鶴立雞群。

  九十九由基把手伸進他的手肘內側,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

  「走吧。」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宣示主權。

  他們從行李提取處往外走。

  東陽平推著兩隻箱子,九十九由基走在他旁邊,手還搭在他的手臂上。

  九十九由基在出口處停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字跡是她的,圓潤的,每一個字母都微微向右傾斜。

  「我媽住的地方。」她把紙條遞給東陽平,「在漢普斯特德。」

  東陽平看了一眼地址,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

  「先去買東西。」

  「你知道要買什麼?」

  「不知道。」東陽平推著箱子往計程車站走,「但空手去肯定不對。」


  九十九由基笑了一下。

  計程車駛出機場,駛上M4高速公路。

  車窗外的倫敦郊區在上午的陽光里向後滑去—

  紅磚的聯排別墅,被修剪得過分整齊的樹籬,加油站,超市,一座尖頂的教堂,又一座尖頂的教堂。

  天空是那種英國特有的灰白色,雲層像一塊被揉皺又鋪平的棉布,把陽光過濾成一種均勻的、沒有陰影的光。

  九十九由基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指著窗外的一座橋。

  「那是漢默史密斯橋。」

  「我在倫敦住的那幾年,每天跑步都會經過這座橋。橋下的泰晤士河在早晨是灰綠色的,有天鵝。天鵝比人凶。」

  她的手指從玻璃上移開,指向更遠處。

  「那邊是肯辛頓。黛安娜王妃住過的地方。」

  「肯辛頓花園的松鼠會從人手裡接花生,但你不能餵太多,餵多了它們會胖,胖了就爬不上樹了。」

  計程車駛過一座環島,轉進一條兩旁種著法國梧桐的街道。

  梧桐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更淺的綠色。

  「這條街走到頭是Portobello路。」

  她的聲音在車廂里流淌,不緊不慢:「周六有古董市集。我在一個攤位上買過一枚維多利亞時代的銀胸針,攤主是個威爾斯老頭,跟我說這枚胸針曾經屬於一位伯爵夫人。」

  「我不信,但買了。後來發現胸針背面刻著一個名字,真的是伯爵夫人。」

  「還別說,真挺有意思的。」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在倫敦開了十年出租,聽過無數人介紹這座城市。

  但這個姑娘說話的方式不一樣。

  像把自己摺疊起來的倫敦,一點一點展開給他看。

  東陽平看著窗外。

  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的側臉上,一道明一道暗,交替著從額頭滑到下巴。

  她的手放在座椅上,掌心朝上。

  他把手覆上去。

  車停在哈羅德百貨門口。

  門童穿著墨綠色的制服,帽檐壓得很低。

  他看到東陽平從計程車里出來的時候,拉門的動作快了半拍一沒有認出是什麼大人物,是因為這個人的肩膀在車門框裡出現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站直了一點。

  那是一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感覺。

  就是他當了這麼多年門童的直覺。

  東陽平推開門,側身讓九十九由基先進去。

  哈羅德的大廳是蜂蜜色的。

  燈光從水晶吊燈上灑下來,在大理石地面上鋪成一層溫暖的、流動的金色。

  空氣里混著皮革、香水、巧克力和剛烤好的司康餅的氣味。

  九十九由基走在他前面半步。

  她的手從他手臂上滑下來,自然而然地牽住了他的手。

  「我媽喜歡紅茶。」她說,「大吉嶺。不要伯爵茶,她說伯爵茶的佛手柑味道像香水灑錯了地方。」

  「還有呢?」

  「她喜歡圍巾,絲質的,不要太花。她說過一條好圍巾應該像一句好話不多,但剛好。」

  東陽平在食品區買了兩罐大吉嶺紅茶。

  茶葉裝在深藍色的鐵罐里,罐子上印著金色的茶園圖案。

  賣茶的姑娘包茶葉的時候多包了一層蠟紙,動作很慢,因為她的目光總是忍不住往東陽平握著罐子的那隻手上飄。

  那隻手的手背上有幾道很淺的疤痕,是上次和甚爾對轟的時候留下的。

  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在某個角度的光線下會微微發亮。

  他又去女裝區挑了一條圍巾。

  絲質的,菸灰色,邊緣繡著一圈同色系的暗紋。

  展開的時候,圍巾像一片被裁成長方形的霧氣。

  他把它疊好,交給店員包裝。


  店員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臉微微紅了一下。

  九十九由基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她的嘴角彎著:「你挑圍巾的樣子,好帥哦~」

  東陽平感覺一陣肉麻:「你也別閒著,趕緊幫忙挑幾樣。」

  九十九由基高聲道:「你可是要見丈母娘的,禮物當然是你自己挑了。

  2

  由於兩人說的都是英語,所以旁邊的人也聽得很清楚。

  旁邊的店員微微失落。

  從哈羅德出來的時候,東陽平拎著那隻墨綠色的購物袋。

  另一隻手拉著九十九由基。

  「還有一樣東西。」

  「什麼?」

  「花。」

  她的手微微收緊了。

  「我媽喜歡白色的花。但不要玫瑰,她說玫瑰太用力了。」

  「太用力了,這是什麼奇怪的描述?」

  「呃,我也不清楚————」

  他們在邦德街的一家花店停下來。

  花店門口擺著幾隻鐵皮桶,桶里插著各種顏色的花。

  白色的鬱金香,白色的洋桔梗,白色的香豌豆花。

  花瓣上還沾著早晨噴上去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成一顆一顆很小的珠子。

  東陽平挑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花店老闆娘是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英國老太太,花白的頭髮盤成一個松松的髻。

  她包花的時候一直在說話說洋桔梗的花語是「不變的思念」,說今天買花的人不多因為不是周末,說她的孫女今年考上了愛丁堡大學。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東陽平和九十九由基之間來回看。

  看著他們牽著的手,看著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看著他低頭聽她說話時微微側過去的肩膀。

  老太太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花包好了,白色的包裝紙,淺灰色的絲帶。

  老太太把花遞過來的時候,隔著櫃檯拍了拍東陽平的手背。

  "Good choice, young man.

  「7

  "The flowers. And the lady."

  東陽平微笑著點頭:「Iknow.」

  他們走出花店,九十九由基的手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九十九由基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停止過。

  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計程車駛過海德公園的時候,九十九由基指著窗外的一片草地。

  草地上有人躺著曬太陽,有人遛狗,有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餵鴿子。

  鴿子的灰色翅膀在陽光下張開又合攏,像一本被風吹開的書又被合上。

  「我在這片草地上坐過一個下午。」她說,「我小時候,英語還不夠好,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就坐在這裡,看鴿子。看了一個下午。」

  「後來呢?」

  「後來餓了,就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

  「那時候覺得倫敦很大。大到可以把一個不會說英語的人完全吞掉,沒有人會發現你。」

  計程車停在一棟紅磚房子前面。

  漢普斯特德的街道很安靜。

  梧桐樹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個綠色的拱頂,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細碎的光斑。

  路邊的房子都有上百年的歷史,紅磚被歲月洗成一種溫潤的暗紅色,像被茶水反覆浸泡過的顏色。

  東陽平推開車門,把行李和購物袋拎出來。

  花束夾在手肘內側,然後伸手,把九十九由基從車裡牽出來。

  她的手心有一點濕。

  他低頭看著她,見她手心有些濕,便問道:「第幾次回家?」

  「很多次。」

  「那緊張什麼?」


  她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最後吐了吐舌頭。

  東陽平把花束換到左手,右手牽住她的手。

  「走吧。」

  紅磚房子的門是白色的。

  門框上爬著一株鐵線蓮,藤蔓細瘦,葉片是深綠色的,邊緣微微捲曲。

  還沒有到開花的時候。

  九十九由基抬手按了門鈴。

  門鈴的聲音從房子深處傳過來,很老式的,叮咚—,像教堂的鐘聲被縮小了很多倍。

  東陽平站在她身後半步。

  花束在他手肘內側微微傾斜,白色的花瓣在他深灰色襯衫的映襯下亮得幾乎透明。

  他的磁場感知在門鈴響起的那一瞬間就鋪開了,不是刻意的,是習慣。

  房子裡的每一寸空間在他意識里清晰地顯現—客廳里沙發的位置,廚房裡水槽的高度,樓梯有多少級台階,走廊的寬度。

  以及那個正在朝門口走來的身影。

  腳步很穩。

  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間隔完全一致。

  很顯然,這是被漫長的歲月和良好的教養共同塑造出來的節奏。

  東陽平莫名的有些緊張了。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藏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兩寸的位置。

  手腕很細,骨節的輪廓清晰但不突出。

  灰白色的頭髮剪到齊肩,用一枚銀色的髮夾別在耳後。

  她的眼睛和九十九由基一模一樣。

  琥珀色的瞳孔,被倫敦灰白色的天光映成一種很淺的茶色。

  她站在那裡。

  門框像一幅畫的邊框,把她嵌在裡面。

  身後是走廊的進深,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框是胡桃木的。

  「媽媽!」

  九十九由基的聲音輕了半度。

  她鬆開東陽平的手,往前邁了一步。

  手從東陽平的掌心抽出去的時候,指尖在他指腹上拖了一小截。

  九十九由基抱住了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比她矮一些,她的下巴剛好可以擱在她的頭頂上。

  東陽平走上去,他站到九十九由基身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間隔剛好是一個呼吸的距離。

  「您好,我是東陽平。」

  她的母親抬起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的臉。

  她看人的方式和她女兒一模一樣一—不是打量,是注視。

  那種目光不重,但也不輕,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羽毛。

  「年輕人,先進來吧。」

  她的英語帶著一點點口音。

  她把門完全推開,側身站到門框的一側。側身的角度讓出了門口一半以上的空間。

  東陽平把手裡的花束遞過去。

  「洋桔梗。」

  她伸手接過去。

  低頭看了一眼花瓣。

  白色的花瓣邊緣有一點點捲曲,是早晨從花店出來之後被風吹的。

  她用手指把其中一片花瓣的邊緣輕輕展平,動作很輕,像撫平一張被揉皺的紙。

  「謝謝,很漂亮。」她把花束抱在臂彎里,「進來吧。」

  客廳是長方形的,進深比面寬大。

  窗戶朝南,掛著米白色的亞麻窗簾。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中間留了一道一掌寬的縫隙。

  倫敦午後的光從那道縫隙里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條明亮的帶子。

  帶子從窗台延伸到茶几腳下,光帶里浮著很細的灰塵,緩慢地上升,緩慢地飄移。

  壁爐沒有生火,壁爐架上擺著幾隻相框。

  東陽平的視線掃過去。

  第一隻相框,九十九由基大約七八歲,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開花的樹下。

  花瓣落在她的頭髮上,她正伸手去接,嘴角的弧度和她母親一模一樣。


  第二隻相框,九十九由基大約十五六歲。

  穿著一件深色的校服,站在一扇木門前————

  第三隻相框裡是一個男人的黑白照片,那種老式的銀鹽照片—他穿著西裝,站在一座石橋前面————

  第四隻相框是空的,相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層很薄的灰。

  「茶還是咖啡?」她母親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

  「茶。」東陽平說。

  「我也是。」九十九由基說。

  她母親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著東陽平。

  「大吉嶺?」

  東陽平點頭。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了。

  東陽平現在感覺有些奇怪,倒不是不舒服,而是現在這種見丈母娘的場景,和他想像中的並不一樣。

  有點太過於————舒適了?

  水燒開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然後是茶杯和茶碟碰在一起的聲響,很輕,很脆。

  茶香從廚房門口飄出來,和客廳里原本就有的氣味混在一起舊書的紙張味,羊毛地毯被陽光曬過之後的暖味,壁爐里陳年灰燼的乾燥味。

  九十九由基坐在沙發上,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東陽平在她旁邊坐下來。

  東陽平微微有些坐立不安,也不敢用磁場感知到處窺探。

  九十九由基也注意到了東陽平的狀態。

  她伸手抓住了東陽平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然後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

  她母親端著茶盤走進來。

  茶盤是木製的,上面放著三隻茶杯和一隻茶壺。

  茶壺是白瓷的,壺身上畫著一枝很細的梅花。

  她把茶盤放在茶几上,把那本扣著的書往旁邊挪了半寸,給茶盤騰出位置。

  倒茶的動作很慢。

  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落進茶杯里,琥珀色的,透明的,冒著熱氣。

  熱氣升起來,在她臉前散成一片很薄的霧。

  她把第一杯茶推到東陽平面前。

  「謝謝。」

  東陽平有些受寵若驚,雙手接過茶杯。

  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等茶水表面的熱氣散開一點,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

  「好茶!」

  她母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杯茶推到九十九由基面前。九十九由基沒有接,她有些等不及了,她看著她的母親。

  「媽媽!」

  「嗯?

  「」

  「他是我選的人。」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她母親把茶壺放回茶盤上,抬起頭,看著東陽平。

  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臉,映著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道光。

  「你打架。」

  這是一個陳述句。

  東陽平沒有否認:「經常打。」

  「為她打過嗎?」

  「打過。」

  「贏了嗎?」

  「贏了。」

  「那就可以了,我同意了。」

  東陽平:?

  九十九由基:(0wn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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