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文隋聿:其實我已經死了
東陽平不明所以。
「師傅,您剛才說什麼?」
文隋聿沒看他,目光還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燒紅的雲海上。
雲海翻湧,金色和紅色攪在一起,很是絢爛。
「我說,我沒去死是對的。很多古老的東西都出來了。」
「不對,前面半句。」
「我沒去死。」
東陽平眨了眨眼:「————您為什麼要去死?」
文隋聿轉過頭看著他。
「因為我本來就已經死了。」
山頂的風忽然停了。
東陽平坐在矮石頭上,嘴巴張著,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每一遍都嚼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文隋聿:「更準確地說,其實我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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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死了?」
「死了。」
「那您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什麼?」
「我啊。」文隋聿攤了攤手,「一個死了的人。」
東陽平的磁場感知幾乎是本能地鋪開了。
以最精細的方式探過去,掃描文隋聿的身體。
骨骼、肌肉、血管、內臟一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臉上的困惑更深了一層。
有呼吸!有心跳。
血液在血管里流動,速度比正常人慢一些,但確實在流。
皮膚有溫度,雖然偏低,但絕對在零度以上。
每一個生理指標都在說:這是一個活人。
但他的磁場感知告訴他另一個答案。
文隋聿的磁場不是活人的磁場。活人的磁場是動態的,像一團不斷跳動的小火苗,時強時弱,隨呼吸和心跳起伏。
文隋聿的磁場是靜止的。
像一塊被雕刻成人形的磁石,每一個磁疇都被固定在某個角度上。
不跳,不變,不隨任何生理節律波動。
更詭異的是他和周圍天地的關係。
正常活人站在大地上,會和腳下的地磁場產生一種柔和的交互。
但文隋聿沒有。
他站在崑崙山頂,腳下的地磁場從他身邊繞過去,像溪水繞過一塊石頭。
不是排斥,是繞過—天地不承認他是活物,也不把他當死物排斥。
他站在一個生與死之間的夾縫裡,不屬於任何一邊。
就像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您的磁場————」
「看到了?」文隋聿的語氣很淡,「你覺得我是什麼?」
東陽平把磁場感知收回來,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他的腦子裡跳出一個詞。
但那個詞太荒謬了,荒謬到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又看到了另一個詞,更貼切,只是他不太理解這個詞的具體含義。
「————殭屍?」
文隋聿點了下頭,表情像是在批改一個答對了的學生。
東陽平反而更麻了。
他的手指從衣角上鬆開,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憋出一句:「您是認真的?」
「你看我像是在逗你玩?」
「不是————」東陽平站起來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來,「我之前一直以為您是詭物師。」
「我是詭物師。」
「那殭屍「詭物師就不能當殭屍了?」文隋聿反問得很自然,自然到東陽平差點被這句話的邏輯說服了。
他重新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想了半天,然後抬起頭問道:「師傅,我確認一下——我現在沒做夢,這裡是現實世界,對吧?」
「對。」
東陽平沉默了。
「可是殭屍怎麼會有呼吸和心跳呢?」
「我想確認一下,」東陽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問一個不該大聲問的問題,「您是哪種殭屍?就是電影裡那種穿清朝官服、跳著走文隋聿一巴掌拍在東陽平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大,但很準,剛好拍在他之前被飛彈衝擊波震出來的那根偏頭疼的神經上。
東陽平嘶了一聲,捂著後腦勺瞪他。
「那種東西是民間藝人編出來糊弄人的!你這二十來年白活了?」
「清朝官服殭屍那些東西,是湘西趕屍的傳說加上港片美術設計混出來的。」
「真有殭屍,誰會穿成那樣?」
「還有,沒有呼吸和心跳怎麼動?靠氣嗎?你以為修仙啊?」
文隋聿收回手的時候瞥了他一眼:「你整天把世界觀掛在嘴邊,世界觀世界觀,世界是你這十幾年就能觀明白的?」
「那您到底是————」
文隋聿從巨石上站起來,走到懸崖邊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那片被風吹了幾千年的岩石表面上。
「你可知道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永遠不死的嗎?」
東陽平皺了皺眉,這個問題轉得有些生硬,跟剛才的話題有聯繫但不多,但他還是順著話頭想了下去。
不死的?他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畫面是燈塔水母,然後是裸鼴鼠,然後是——龍蝦o
他以不確定的口吻問道:「呃————龍蝦?」
文隋聿眉頭一皺,有些疑惑了:「什麼玩意?」
「龍蝦,」東陽平說,語氣介於認真和試探之間,「龍蝦的細胞端粒酶活性特別高,理論上不會因為衰老而死,只要能一直蛻殼「我在跟你說修行,你在跟我說海鮮?」
「不是,是您問我什麼東西不死的「我是在問你一個哲學問題!」
文隋聿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然後又落下來,恢復到之前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你們這個時代的人,腦子裡面都裝了什麼?」
東陽平很無辜:「師傅,龍蝦確實理論上不死啊只要不被吃掉,不被疾病感染,它可以一直蛻殼一直活著。」
「當然,實際上它活不了那麼久,因為蛻殼的能耗太大,蛻著蛻著就累死了,還有一個說法,龍蝦死—」
「停。」
文隋聿抬手打斷了他,那個手勢和之前給九十九由基解咒時一模一樣。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鐘,仔細地看了看東陽平的臉,像是在確認他到底是不是在逗自己o
確認完畢後他放棄了從哲學角度切入的打算。
「算了,直接跟你說吧。」
文隋聿指了指自己。
「我用的這個辦法,在華夏上古時期叫屍解」。道家有這個概念修道者死後留下形骸,魂魄另聚新體,是為屍解仙。
「」
「但那是魂魄層面的事。我走的不是那條路。」
東陽平神色古怪:我靠!還說不是修仙!
「我走的是肉體層面的,把肉身煉到越過生死的邊界線「不是死了,也不是活著,是停在一個中間狀態。相當於一張紙,正面是生,反面是死,我站在紙的側邊上。」
「這個狀態在殷商叫「不化骨」,在先秦叫「銅屍」,在漢以後就叫殭屍。」
東陽平又想插嘴,但文隋聿沒給他機會。
「你先別說話,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一和電影裡那種跳著走的有什麼區別。區別大了。」
「那種東西是死人被陰氣灌滿之後變成的,沒有神智,只會追著活人的陽氣咬。」
「我這個是有神智的,是我還活著的時候,自己把自己煉成這個狀態的。」
東陽平看著文隋聿。
眼前的這個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袖口有茶漬,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層崑崙山的風化岩屑。
他伸手打他後腦勺的時候力道不大不小,有體溫但偏低,有心跳卻不跳磁場感知已經確認過,他的心口處沒有心跳的振動,血液循環靠的是某種別的東西在推動。
這個狀態確實不是活人,但也完全不是他想像中那種「殭屍」。
「您那個問題——什麼東西是永遠不死的——答案就是殭屍?」
「不。」
文隋聿搖了搖頭,「答案是死人」。只有已經死了的東西,才不會再去死一次。」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你想不死,你先得死。」
「但死了之後你怎麼保持「你」還是「你」,這是最難的地方。」
文隋聿拂去長衫上的灰塵,在巨石邊緣重新坐下。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理解殭屍有多少種分類。我是為了讓你明白—這個世界的複雜程度遠超過你的想像。」
「咒術、詭物、血巫—這些不是縫合」出來的。它們是同一個世界在不同時間、
不同地域長出來的不同形態。」
「就像同一棵樹,根是同一個根,但長到日本開的花和長到歐洲開的花不一樣,你能說它們是兩棵樹嗎?」
風重新吹起來了,從西面的山口灌進來,帶著積雪融化的涼意。
文隋聿的頭髮被吹起來,露出額頭上一道很淺的疤痕,之前一直被白髮遮著,東陽平從未注意到。
「你怎麼煉的?」
東陽平問,聲音比之前安靜了許多,那種被世界觀衝擊後的茫然消退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他面對未知事物時固有的探索欲。
「你真想知道?」
「想。」
文隋聿沒有馬上回答。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石頭在他手心裡轉了幾圈,然後被拋回了懸崖外。
石頭落下去,在雲海里砸出一個極小的窟窿,又迅速被雲霧吞沒。
「首先,你要找一個陰氣極重的地方。不是普通的陰氣是天地陰氣的交會點。」
「這種地方在整個華夏大地上不超過三個。」
「崑崙山的這個地方是其中之一。其次,你要會引陰氣入體,不是把陰氣吸進來就完了,你要讓陰氣把你體內每一個細胞的陽氣都置換掉。」
「這個過程的痛感,相當於把你整個人從內到外翻過來,用冰水洗一遍再翻回去。」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一一你要在置換過程中保持神智清醒。一旦你昏過去,陰氣就會徹底接管,你就不是你了。」
「你會變成真正的殭屍,沒有神智,只知道追著陽氣咬人的那種——
文隋聿還說了很多。
他頓了一下,看著東陽平的眼睛。
「我做的時候差點失敗了。不是疼昏過去的,是太清醒了。」
「清醒到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寸在陽氣和陰氣之間反覆拉扯,清醒到我能數清楚自己的心跳還剩幾下。」
「最後一下心跳停掉的瞬間,我以為我成功了。結果心跳停掉之後,神智反而更清醒了。」
「清醒到我能看見自己的靈魂還賴在身體裡不肯走。」
「然後呢?」
「然後我把靈魂也煉進去了。」
文隋聿的語氣平淡:「既然不肯走,那就一起留下來。靈魂和肉體在陰氣里重新合一,不是活人的那種合一,是另一種。我出關,就是這個樣子。」
東陽平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頭頂漸漸升起的稀疏星辰,忽然回頭:「這樣做有很嚴重的後果吧?」
文隋聿不意外。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東陽平,示意他繼續說。
「您剛才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太淡了。」
東陽平說,「因為我接觸過很多這樣的例子。」
「咒術師對靈魂也有研究。沒有什麼事是不需要代價的—代價永遠存在。」
「你這個徒弟沒收錯。」
文隋聿笑了,這一次是真笑,眼角的皺紋全部堆起來,像是在夸一個猜對了謎底的小孩。
「代價就是我現在只能留在這裡。」
「崑崙山?」
「準確地說,是這個陰氣交會點方圓三里之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終於嘆了口氣。
不是那種充滿遺憾的嘆息,而是一種陳述事實之後習慣性的換氣。
「天地間的法則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你用一個取巧的辦法跨過了生死的邊界,它不會直接弄死你因為你已經死了」
「但它會讓你付出別的代價。它不讓我離開這裡。」
東陽平說不出話。
儘管他打心底覺得,一個人的餘生被固定在方圓三里的範圍內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但文隋聿的表情告訴他,這個老人早就接受了這件事。
「所以我說我沒去死是對的。」
文隋聿繼續道:「當我跨出這一步的時候,很多人勸我何必呢,你安安穩穩活到壽終正寢不好嗎。我說不好。」
「不是因為我想不死,是因為我總覺得後面還有事。」
「什麼事?」
「等著你們這些人。」
文隋聿指了指東陽平。
那句話的分量不重,語氣也不慷慨激昂,但東陽平還是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指。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件比師傅是殭屍更讓他頭皮發麻的事。
「所以我去了日本之後突破十萬匹的時候,您隔著一整片東海都能看到我?」
「能看到。那顆星星亮得不正常。」
「那您煉成殭屍之後是一直在崑崙山上守著嗎?還是說會收徒弟傳承衣缽?」
文隋聿看著東陽平,沉默了很長一陣子。
遠處有人在放牧—不是真的放牧,是山腳下某個牧民在趕羊迴圈,吆喝聲順著山谷傳上來,又輕又遠。
「你以為選徒弟是一件隨便的事嗎?能承受你教導、理解你道路的人實在太少了。」文隋聿的語調再次恢復成平淡,「我見過太多人,有些自以為夠強,有些夠聰明,到頭來沒有一個能被我帶著走到最後。」
文隋聿的目光落在東陽平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器物。
等了那麼久,不就等來一個你。」
東陽平深吸了口氣。
今晚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從師傅的種族問題到世界觀的徹底崩塌,再到最後那句硬邦邦的坦白,現在他只想回文衍靜那裡,先休息再想其它。
他從矮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岩屑,然後彎腰想把九十九由基抱起來。
手還沒碰到她的肩膀,文隋聿就把他的手拍開了。
「你幹什麼?」
「帶她回去啊。」
「她現在這個狀態你帶她回去幹什麼?」
文隋聿皺起了眉,「血脈融合正到關鍵期,她的體內有一半的血液被重新改造過,金暈還在往外擴。」
「你要是現在把她搬下山,融合中斷,那些被改造到一半的血細胞會因為環境變化而集體破裂。你帶回去的就不是一個人了。」
「所以你還是把她放在這裡吧,你也留下。」
東陽平站在石台邊上,看著還在沉睡的九十九由基。
她的表情平和,嘴唇還是那種淡粉色,比之前被異血侵蝕時好了不知多少倍,但也確實是還在沉睡。
他能看到那些被改造過的赤金色血液正在她的血管里緩慢流動。
流速比正常血液循環慢了將近一半,像是在做某種精細的自檢。
「得等她自然醒,」文隋聿說,「她把那條血巫的血脈完全融合之後,自己就會醒。
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