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找到你了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整個霧氣世界開始劇烈翻騰起來。
灰白色的霧氣不再平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層層疊疊地翻滾涌動,掀起無聲的波濤。
蜃的意識在這翻湧中變得模糊起來,像是沉入深水的人仰望水面,光影交錯,真假難辨。
他看到霧氣之中出現了許多半透明的東西。
有時候是人形,模模糊糊的面孔,影影綽綽的身形,像是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殘影。
有時候是動物,奔跑的、飛翔的、遊動的,姿態各異,栩栩如生。
有時候是海怪,巨大而猙獰,盤踞在霧中,吞吐著虛幻的氣息。
這些都是————他曾經的夢境。
千百場夢,千百種人生,千百次生老病死、愛恨情仇,全都沉澱在這片霧氣之中,如今隨著他的甦醒,一一浮現,又一一消散。
他慢慢地醒了過來。
在濃霧之中,他緩緩伸展開自己龐大的身軀。
巨大的身軀不知在霧氣中蜷縮了多久,此刻一寸一寸地舒展開來,帶著一種剛剛甦醒的慵懶與舒展後的暢快。
他的外形似巨蛇,卻又比蛇多出太多奇異之處。
頭生鹿角,枝枝叉叉,有耳有角,耳廓微微轉動,捕捉著霧氣中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頸背上垂著紅褐色的鬣毛,像是燃燒的火焰凝固在了肩頭。
身覆暗色的鱗片,深沉如墨,卻又在霧氣中隱隱透出幽藍的光澤。腰以下的鱗片逆生而上,一片壓著一片。
比較滑稽的是他的足。
他的足實在太短了,短得與龐大的身軀極不相稱,像是一個巨人生了一雙孩童的腳,縮在身下,憨態可掬。
他似龍而非龍,似蛟而非蛟。
他是蜃。
吞吐而出的霧氣,便是蜃氣。
山川、城郭、人物、鳥獸,這霧氣中的一切,全都是他編織出來的幻象。
他是天生操弄幻象的龍種,生於雲霧,長於海淵,虛實之間,便是他的疆域。
所謂的南海龍王,所謂的《斬三屍》,所謂的《神龍變》,全是他的一場夢。
他的幻象籠罩了整個南海,從淺灘到深淵,從海面到海底,無一不在他的蜃氣覆蓋之下。
所以在蜃氣幻境之中,他可以夢見自己變成任何東西,無論是蛟龍、修士、凡人,還是海獸,皆是如夢如幻,真實不虛。
他在夢裡修行,在夢裡戰鬥,在夢裡生,在夢裡死,每一次走火入魔,不過是大夢一場,醒來便煙消雲散。
「真是一場好夢啊。」
蜃回想著這一場大夢,喃喃自語。
蛟龍的一生,在他漫長的夢境中堪稱最精彩的一個。
稱霸南海,修行《神龍變》,斬三屍,求金丹,最後被一個人類一劍斬破龍首。
尤其是最後一劍。
現在想想,那是何等可怕的一劍。
劍光橫跨真實與虛妄,穿過了他編織的層層幻象,擊中了夢中的「他」。
那一劍的真實威力,他直到此刻才真正品味出來。
除非他當時已達金丹之境,否則絕無可能躲過。
「人,真是天地之靈。」他感慨地嘆息了一聲。
他修行數百年,吞吐蜃氣,編織幻夢,修士不輟,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可那個人類修士,不過修行了十幾年,便能一劍傷及他的夢中之軀。
他有時候覺得,老天實在是不公平。
「誰說不是呢?」
就在霧氣之中,忽然傳來了另外一個聲音。
「誰?!」
蜃渾身上下的鱗片驟然炸起,逆生的鱗片每一片都豎了起來。
巨大的身軀猛地一盤,縮成了一個緊密的圓陣,周身的法力如潮水般涌動,瞬間籠罩了方圓數里。
這裡是深海之中,是他的老巢,是他最安全的所在。這裡怎麼特麼的還有其他人?
他是怎麼進來的?他在這裡多久了?
蜃的腦子裡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每一念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濃白的蜃氣之中,漸漸顯露出了一個人影。
此人穿著灰藍色的長袍,衣袂在霧氣中微微飄動,像是從霧裡長出來的一般。
他打量著蜃,目光上下逡巡,帶著一種審視標本般的專注與興致。
「我找到你,找了很久很久。」他開口了,語氣壓著一種終於得償所願的滿足,「終於找到你了。」
「你是誰?」蜃盤緊了身體,周身的法力已經運轉到了極致,蜃氣如沸水般翻湧,將周圍的空間填得密密實實。
「我?」那人微微一笑,「我是一個喜歡觀察蟲子的人。」
他目光與蜃的豎瞳對視:「而你,則是一個很好觀察的對象。」
他便是蟲道人,也是齊飛曾有過一面之緣,蹲在樹下觀察蟲子的怪人。
「你與大海里的其他生物都不一樣。」蟲道人繼續說道,「其他的生物,對我來說,相對簡單。看一眼,就懂了。」
他看著蜃,目光里的興致越來越濃:「而你則不一樣,觀察你,可以證我之道。」
每一個觀察的對象,都會給他巨大的反饋,幫助他認知世界。
觀察的對象越多,他心中的世界越接近真實的世界。
所以,他說觀察蜃,可以證他之道!
話已說到這一步,還有什麼可說的?
蜃不再多言。
他鼓盪起渾身的法力,運轉起他修煉了數百年的證道法,《大夢千秋》。
比起夢中蛟龍的《神龍變》,《大夢千秋》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這是他與生俱來,藏在血脈之中的功法。虛實轉換,真假難辨,一招一式皆是幻象,又皆可化為真實的殺機。
他早已看出來蟲道人身上法力波動,分明與他自己一樣,是三清境的修士。
既是同境,又有什麼可怕的?
蜃冷哼一聲,悍然出手。
但僅僅一個回合,他就發現自己錯得厲害。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法力流轉,每一次虛實轉換,在蟲道人面前都很難奏效。
非是完全無效,而是只有在第一次出手的時候有效。因為到了第二次,蟲道人已經見過這一招了。
他已經觀察過了。他已經找到了破綻。
蟲道人見過太多的生物,觀察過太多的樣本,積累了太多的經驗。
經驗不是萬能的,甚至不總是對的,但經驗可以讓他從紛繁複雜的表象中總結出規律。
然後用規律去驗證,去預判,去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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