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步黑子落下去的瞬間，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點。
他看清了。
那顆黑子精準地嵌入了兩片黑棋之間的縫隙，原本毫無關聯的棋子，在這一手之後，隱隱有了呼吸的跡象。
不對。
老者的目光飛速掃過左上方那片早已被他判定為死棋的區域。那裡的黑子東倒西歪，被他的白棋圍得嚴嚴實實，按照任何一本教科書的標準，那都是一塊沒有任何生還可能的死棋。
但現在，因為林辰剛剛落下的這一手，那些死棋的氣路竟然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老者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下了大半輩子棋，直覺告訴他一件事。
如果放任不管，這片黑棋會活。
一旦活了，他圍在周圍的那一大片白子就會反過來變成被包圍的一方。
不行，必須先把這片黑棋徹底殺死。
老者幾乎沒有猶豫，白子重重落下，直奔那片「復活中」的黑棋而去。
林辰看了一眼老者的落子位置，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手指再次探入棋罐，拈起一顆黑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在那片黑棋的位置應戰，護住那些剛剛有了生機的棋子。
黑子落下。
不在左上。
在右邊。
一個跟剛才的戰場八竿子打不著的位置。
老者愣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看右邊的局面，白子在那片區域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黑棋零零散散，翻不出什麼浪花。
他下在這裡做什麼？
老者想不通，但他沒時間去想。
左上那片黑棋的威脅太大了，每多猶豫一秒，那些黑子就多一分活棋的可能。他必須趁林辰不救的這個窗口期，一口氣把它們全部絞殺。
白子接連落下，招招緊逼，一步比一步狠。
林辰依然不去管。
他的黑子落在右邊，落在上邊，落在各種看起來無關緊要的位置上。
每一顆都不急不躁，每一顆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小東站在老者身後，看著棋盤上的局勢，嘴角終於掛上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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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這邊馬上就吃掉了，他連救都不救。」
旁邊幾個小學員也跟著鬆了口氣，竊竊私語。
「是不是放棄了？」
「肯定是放棄了，那片棋根本救不活。」
趙曉鵬站在林辰身後，手裡的手機舉得穩穩的，鏡頭對準棋盤，一幀都沒有漏。
他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始終沒變過。
秦文俊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兜，面色如常。
兩個人誰都沒開口，誰都沒緊張。
又過了七八手。
老者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左上角那片黑棋，死得透透的了。他從三個方向完成了合圍，堵死了所有出路，黑子再也沒有任何翻盤的餘地。
穩了。
他抬起頭，準備看看其他區域的形勢，盤算著從哪裡發起總攻來結束這盤棋。
目光掃過棋盤的一瞬間，他的手指僵在了棋罐邊沿。
右邊。
林辰那些看似隨意的黑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他的兩條白邊之間楔進了一道縫隙。
不，不止一道。
他的視線從右邊移到上邊，再移到左下角。
三道縫隙。
三道他剛才忙著圍殺黑棋時完全沒注意到的縫隙。
老者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開始回溯。
林辰第一手下在右邊的時候，他以為是隨手棋。
第三手下在上邊的時候，他以為是棄子。
第五手下在左下角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正眼看。
因為每一顆單獨拿出來看，都毫無威脅。
但現在，這些棋子連成了一條暗線，精準地切斷了他三個方向的白子之間的聯絡。
他的兩條邊和一個角，被分割了。
白子還在棋盤上，數量還是那麼多，可它們之間的通路斷了。
老者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想起了剛才那片「即將復活」的黑棋，想起自己不顧一切地投入十幾手去圍殺它們的過程。
那不是黑棋在掙扎求生。
那是誘餌。
林辰用一條邊的代價，換走了他兩條邊和一個角。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虧的。
老者的指尖微微發顫，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虧歸虧，局面還沒崩。
他在中腹的厚勢依然完整，白子的總體目數也並沒有被徹底逆轉。
現在雙方各占兩條邊、兩個角，他在中腹還有優勢。
只要中腹不出問題，這盤棋他還是贏的。
老者深吸一口氣，重新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中腹。
然後地獄開始了。
林辰的中腹落子，沒有一手是老者能看懂的。
第一顆黑子落在一個冷僻的位置，老者琢磨了將近一分鐘，想不透意圖。
他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應對方式。
第二顆黑子又落在另一個冷僻的位置。老者又想了一分鐘。
還是想不透。
他再次選擇穩妥應對。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每一顆都讓老者陷入長考，每一顆都讓他頭皮發麻。
他知道這些棋子之間一定有關聯，一定藏著某種他看不穿的殺招。但他就是找不到那條線。
越找不到，心越慌。
越心越慌，落子越保守。
越保守，留給林辰的空間越大。
這是一個死循環。
老者在中腹投入了他全部的精力和經驗，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反覆推演。
可林辰的落子速度始終沒變。
拈起，落下，乾脆利落，連思考的間隙都沒有。
這種反差本身就是一種碾壓。
棋社裡的氣氛漸漸變了。
小東的笑容消失了。
他緊緊盯著棋盤，眉頭越擰越緊，卻看不出個所以然。
幾個小學員也安靜了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開口。
老者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盤棋一直下到了終局。
最後一手棋落下的時候，棋社裡安靜得只剩下老掛鐘的擺針聲。
老者放下手中的白子，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他看著棋盤上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說不清現在到底是誰贏了。
中腹的爭奪異常焦灼，雙方犬牙交錯，肉眼很難判斷優劣。
「數子吧。」
林辰的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三個字。
趙曉鵬立刻關掉手機錄像，擼起袖子往棋盤前湊。
小東也走了過來，蹲在棋盤另一側。
兩個人開始數子。
棋社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者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有信心。
中腹那些棋他算過，白子的目數不會少。再加上他吃掉的那片黑棋，總目數應該是夠的。
趙曉鵬從右下角開始數，手指點著棋盤上的交叉點，嘴裡無聲地念著數字。
小東從左上角開始，面無表情，一格一格地推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趙曉鵬數到最後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他重新數了一遍。
然後又數了一遍。
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他轉過頭看向小東。
小東也停下了動作，盯著棋盤上的某個區域，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白了。
「怎麼樣？」
老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沉穩中帶著一絲急切。
趙曉鵬站直了身子，用力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藏不住了。
「黑棋185子。」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棋社。
「勝一又四分之三子。」
老者的身體晃了一下。
一又四分之三子。
他輸了。
以微弱到不能再微弱的差距，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