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出來的不是醫生,而是一輛冰冷的平車。
白布從頭蓋到腳。
走廊里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幾個孟家的親屬立刻圍了上去,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已經拿出手機,壓低聲音開始商量後事該在哪家殯儀館辦。
林辰站在外圍,看著這群人。
這效率,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專業的喪葬團隊。他心裡冷笑。
孟若涵從蘇婉婉的懷裡抬起頭。
她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骨架,全靠蘇婉婉扶著才沒癱下去。
臉上的淚痕早就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悸的空洞。
她推開蘇婉婉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走向那輛平車。
周圍的親屬自動給她讓開了一條路。
孟若涵停在平車旁,伸出手。
她的手指抖得像是在風中打擺子的枯樹枝。她捏住白布的一角,輕輕掀開。
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她又把白布重新蓋好,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吵醒熟睡的人。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歇斯底里地喊叫。
她就那麼站在平車旁邊,一動不動,像是一塊被凍透了的冰。
林辰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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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哭比大哭更要命。
這種把所有的痛都死死鎖在骨頭縫裡的克制,才是最能把人逼瘋的。
這丫頭平時的張揚跋扈全是不見血的刺,現在刺全斷了,扎的全是她自己的五臟六腑。
護士推著平車往太平間走,家屬們呼啦啦跟上了一大半。
蘇振南沒動。
他走到林辰身邊,摸出一根煙,沒點,只是夾在手指間來回揉搓。
「孟老爺子那邊有準信了。」
蘇振南壓著嗓子,聲音沉得像含著沙子。
林辰轉過頭。
「怎麼說?」
「命保住了。但顱內淤血的位置很危險,現在不能動刀,只能保守治療等它自己吸收。」
蘇振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醫生交了底,至少要在ICU里躺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里,他醒不過來,也處理不了任何事。」
林辰眯起眼睛。
一個星期。
在瞬息萬變的商界,一個星期足夠把一個千億集團的骨髓都吸乾。
「看到剛才那幾個人了嗎?」
蘇振南下巴微抬,指了指走廊另一頭還沒走的幾個孟家親戚。
林辰順著看過去。
「那幾個,可不全是來哭喪的。」
蘇振南冷哼了一聲,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中間那個穿深色大衣的,叫孟建國,是孟憲舟的堂弟,孟氏集團的第二大股東。旁邊那個年輕點的是他兒子。他們趕到醫院的速度,比若涵還快。」
林辰瞬間聽懂了。
人還沒死透,禿鷲就已經聞著味兒在天上盤旋了。
平時被孟憲舟這座大山壓著,這幫牛鬼蛇神連個屁都不敢放。現在山塌了,底下壓著的妖魔鬼怪全都要出來吃肉了。
林辰盯著那個叫孟建國的男人。
這老東西正拿著手機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那副急躁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他時不時看一眼手錶,腳尖在地上煩躁地碾著,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悲痛,倒像是在催促什麼交易趕緊落地。
他旁邊那個年輕的,眼神更直白,正肆無忌憚地往孟若涵的方向瞟,眼神里全是算計。
真他媽是一齣好戲。林辰在心裡罵了一句。
「蘇叔叔。」
林辰收回視線,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
「孟家的破事,今晚先不急。」
蘇振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當務之急,是讓若涵把今晚撐過去。她要是先垮了,孟家就真的散了。」
林辰看著遠處像木偶一樣站著的孟若涵。
「至於那些急著吃絕戶的禿鷲,等天亮了,我陪他們慢慢玩。」
蘇振南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快三十歲的年輕人,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冷冽,讓他這個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都覺得心驚。
凌晨一點。醫院特意騰出了一間家屬休息室。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一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孟若涵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雙手死死地交叉擱在膝蓋上。她盯著地面上的一塊瓷磚接縫,像是在研究什麼世界級難題,一句話也不說。
蘇婉婉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坐在她旁邊。
「若涵,喝一口。」蘇婉婉的聲音很輕。
孟若涵沒有反應。
蘇婉婉放下杯子,也不再勸。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伸手握住孟若涵那雙冰涼的手,把它們包在自己的掌心裡。
林辰站在休息室門外,隔著門上的玻璃看了一眼,沒有推門進去。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是個解決麻煩的機器,不是個心理醫生。
這種時候,孟若涵需要的絕對不是一個跑過去跟她分析利弊、講大道理的人。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她卸下所有防備、放心崩潰的地方。
蘇婉婉就是那個地方。
他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推開防火門,坐到樓梯上。
就在這時,兜里的手機震了。
是張旭。
林辰接通電話。「旭哥,查到了嗎?」
「林總,查到了。」
張旭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冷硬。
「貨車司機真名叫劉思國,戶籍在隔壁省的一個窮縣城。這小子底子不乾淨,三年前因為酒駕被吊銷過駕照,後來找關係重新考的。他現在掛靠在一家叫『順達物流』的小公司名下跑長途。」
「繼續。」
林辰說道。
「有兩個致命疑點。」
張旭的語速加快。
「第一,劉思國名下的一張本地銀行卡,在半個月前突然收到了一筆八萬塊錢的轉帳。我找人查了匯款方,是個私人帳戶,但戶主信息是假的。那個身份證號對應的人,三年前就已經火化了。」
林辰的動作頓住了。
死人匯款。真夠專業的。
「第二。」
張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交警隊那邊的內線剛傳出來的消息。他們對那輛肇事貨車做了初步的車輛檢測。剎車失靈不是因為管線老化磨損。」
「那是怎麼回事?」
「剎車油管上有一道切口。」
張旭一字一頓地說。
「切口非常整齊,是用專業利器割開的。而且只割了大概三分之二的深度。」
林辰的後背猛地竄上一股涼意。
他懂這是什麼意思。
割斷三分之二,在平坦的道路上正常行駛,剎車不會立刻失效,司機甚至感覺不到異常。
但只要車輛進入需要頻繁制動、或者連續下坡的路段,管壁里殘餘的那三分之一根本承受不住液壓的劇烈衝擊,會瞬間爆裂。
這不是車禍。
這是一場精準到令人髮指的謀殺。
樓梯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林辰自己的呼吸聲。
「我有三個問題。」林辰的聲音冷得能結冰。
「您說。」
「第一,順達物流這家公司,背後的實際控制人到底是誰?」
「正在查。」
張旭回答得很乾脆。
「這家公司的註冊信息非常複雜,層層嵌套,我目前已經扒了三層殼,還沒看到底。對方防備做得很足。」
「第二,劉思國在事發前一個月的通話記錄和行動軌跡,能不能搞到?」
「有點麻煩,但我已經託了最硬的關係,最遲明早八點,東西會發到您手機上。」
「好。」
林辰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第三,事故發生的那個路段,也就是高速轉市區快速路的那一公里連接段,是不是一個必須頻繁制動的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是。」
張旭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那段連接路的設計非常刁鑽。它有一個限速牌,要求車輛從一百二驟降到八十。不僅如此,緊接著就是一個弧度極大的彎道。不管是大車還是小車,到了那個位置,如果不狠踩剎車減速,絕對會衝出護欄。」
一切都串起來了。
林辰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一張清晰的路線圖。
張旭在電話那頭做出了最終的定性。
「林總,如果有人想製造一起天衣無縫的『剎車失靈』事故,那個連接段,就是整條高速公路上最完美的殺人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