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雍州巨貪
元淵妖王乃是內外雙修,故而能以人力勝仙。
讓人沒想到的是,原本被視作破綻的噬月妖王,表現卻更加的聳人聽聞。
那漫天的血爪,竟是硬生生撕裂了仙軀!
安仁府城內,所有人都是感受到了一抹熱氣在胸腔內涌動,不受控制地欲要發出歡呼。
但很快,他們便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元淵妖王的臉上並無喜色,反而愈發地凝重起來,赤著的上身死死緊繃,宛如隨時會撲殺而出的獵豹。
他的反應讓眾人迅速回過神來。
如果仙人真有這般好對付,元淵大人又何至於淪落到隱姓埋名,蟄伏雍州數十年不敢現身的下場。
夜遊神確實不如那虛影表現的那麼誇張。
但在皮囊之下,祂本質上仍舊是不死不滅,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半世仙!
「差的那一點,補齊了嗎?」元淵呼吸灼熱,輕聲發問。
「還沒有。」林舒略微搖頭。
噬月天狼最終還是讓他有些失望了。
百萬兩惡銀,並不夠推演出一式山海仙法,即便是最低層次的敕縛永業道,也尚有欠缺。
「好,我來主攻。」
元淵言簡意賅說罷,話音還未落下,他的身影已是消失在了天際。
下一刻,肆虐的血浪將那道墜下的狼影給吞沒進去。
狠辣的鞭腿直指這頭白狼陰仙的脖頸,這一擊內,不止蘊含了元嬰中期的淬體修為,更是攜著元淵的畢生妖力。
從最基礎的輝月術法中就能看出來。
齊家擅長神魂手段,但也兼修類似輝月爪術這般的近身搏殺之法。
元淵便是將後者修至大成者。
此刻,他的整條身軀都開始玉化,鋪天蓋地的月輝穿過白霧,被氣血染紅,盡數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多年前,就是這樣的一記鞭腿,宣告了夜遊神正式陷入頹勢。
而在天地的另一端。
林舒也動了。
顯然,兩人都知曉趁它病要它命的道理。
哪怕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配合出手,卻在無言中默契到了極點。
以元嬰中期修為全力催動千脈覆地身,萬千條猩紅長足自林舒體內暴掠而出,他橫踏長空而起,拳如崩山。
長足扭曲狂舞著匯聚,在他的拳峰前方化作了一柄赤色的百丈利刃。
銳利劍鋒,攜著一往無前的雷霆之勢,貫穿了天幕,自下而上刺向那頭白狼的脊背。
來自前後兩代妖王的聯手,一場近乎完美的前後夾擊!
元淵將夜遊神轟下天幕的剎那,在最難有防備的時刻,這柄千足之劍,將會精準地撕裂祂的泥塑仙身。
天地變換間。
只見那頭白狼先是橫舉左臂,適時地攔在了那條鞭腿前方,最粗暴的撞擊下,率先破碎開來的,居然是元淵的右腿。
這尊半世仙梗著脖頸,整張臉皮都在劇烈抽搐。
「吼!」
袖咆哮出聲,尖銳利爪竟是反手扣住了元淵的腳踝,沙啞如破鑼的嗓音,卻是發出了猖狂至極的長嘯。
「好徒兒,你知道為師這些年閒得無聊時都在做什麼嗎?」
「我或許比你都還要更懂你一些。」
數十年的枯坐,齊公子能做的事情其實不多,其中很重要的一件,就是在腦海中不斷復刻當初的那一戰。
元淵的行事作風,還有鬥法時的習慣,早就被深深印刻在本能里。
「」
偉岸男人的臉色還未來得及變化。
白狼已是猛地回頭,雙目圓瞪,空著的右手悍然揮拳,以磅礴香火,乾脆利落地砸向了那柄刺來的猩紅利刃。
赤色的長足猶如琉璃般寸寸崩碎。
林舒臉色驟變,整個人倒掠而出,即便反應已經迅速到了極點,立刻選擇遁入狂風當中,但僅是這香火拳峰的餘威,便讓他整個右肩都破裂開來,猶如流沙逸散。
「嗬!」
三丈身影傲立天際。
以一己之力同時勝過兩大妖王。
即便失去了那虛影皮囊,祂仍是無敵之態!
伴隨著斷斷續續的沉重吐息,齊公子的臉皮依舊在抖動,顯然,祂內心的情緒遠不如表面看上去那麼鎮定。
自己重現人間的首戰,居然被這兩頭孽畜拖至如此不體面的模樣。
這讓祂的眼中布滿了陰翳。
「陰獄囚天手!」
齊公子並沒有放過那青年的意思,袖揮出的右手化拳為掌,五根尖銳指爪虛握。
白蒙蒙的霧氣里,突然出現了無數看不清的輪廓。
這些身影遍布森寒氣息,陽間之物但凡沾染一絲,都會法力凍結,渾身僵硬。
「死來!」
凡人修士看不懂其中玄妙。
但元淵突然暴起的怒吼,還有他果斷碎去了自己的右腳,掙脫束縛,而後癲狂揮拳砸向白狼的舉動,卻是從側面說明了這一式仙法的危險程度。
他分明是在這招陰獄囚天手下吃過大虧。
咚!咚!
齊公子臉上硬挨了兩拳。
古怪的是,袖那枚栩栩如生的狼頭,居然發出了石質造物的悶響,沒有血漿流出,反而是出現了微不可察的裂痕。
這就是仙人強悍的地方之一。
哪怕拋開權柄和神通不談,祂們這泥塑神像本身,就已經超越了世間大部分的生靈,莫說修士,就連仙裔們亦是可望而不可及。
「別急,待為師收拾了他,就輪到你了。」
齊公子殘忍一笑,立刻展開了回擊。
以神魂術法出名的仙人和大妖,竟是在這安仁府城中,展開了一場類似野獸的搏殺。
天地被白霧籠罩,這是連驟風都禁止通行的禁區。
馭風巡山?
笑話!
此乃陰間之地,山海風火,盡聽吾令!
元淵一個愣神,便被那利爪撕裂了臉頰,可他還是忍不住朝著天幕看去。
要知道,按照兩人約定的計劃,此刻實施還不到三分之一。
可以說真正的鬥法壓根就沒開始。
林舒的表現已經足夠優秀,甚至超出了他原本的估計。
但現在不是考核,而是一場生死搏殺。
沒有優秀或者差勁的說法,不夠就是不夠,不夠就會丟命!
「還敢分神?」
齊公子嗤笑一聲,祂從未享受過這般酣暢淋漓的感覺。
藉助夜遊神的仙身,他終於是能一雪前恥,體驗全方位鎮壓這位逆徒的滋味。
至于姓林的小子,就如先前所想的那樣。
這裡是陰間之地,對方根本沒有退路。
「.
「,果然,驟風狂卷升空,卻始終沖不出白霧。
在那密密麻麻的身影輪廓的圍追堵截下,一襲玄裳終究是被迫顯出了身形。
林舒安靜看著腳下湧來的惡鬼,感受著渾身血漿的流淌都變得緩慢下來,體表隱藏著的金峰道符,似乎都在這陰間氣息下逐漸陷入沉眠。
不愧是半世仙。
就似萬法全修,沒有絲毫的破綻和弱點。
欲要勝之,唯有先跳脫界限。
「天狼————萬魂幡。」
在數不盡的擔憂目光中,林舒面無表情,緩緩舒展五指,頃刻間,他的掌心內多出一柄隨風搖曳的幽光魂幡。
萬魂幡?
齊公子尚未回頭,臉上已經忍不住露出玩味笑容。
他知道齊家的這件靈寶早就遺落到了對方的手中。
但是用陰司靈寶,來對付一尊執掌陰間秩序的仙官,會不會有點太荒謬了?
但戲謔的嗓音還未出口,這頭白狼的臉色便陡然驚悚起來,只因袖的餘光瞄到了一縷縷金輝。
這他媽是什麼萬魂幡?
若非自恃身份,他已經忍不住要爆粗口了。
身為陰司仙官,那些隕落生靈的亡魂,無論是人是獸,皆受的管制。
但那一道道接連出現在天幕中的龐大影子,這群身披金甲,手執長戈,漠然俯瞰著凡塵的東西,顯然已經不能稱之為簡單的亡魂了。
密集的軍陣猶如天兵神將,如長龍般在青年的身後排開。
隨著林舒的視線移動。
「吼!
」
一道直衝雲霄的整齊低吼聲,乾脆利落的震碎了無數的陰影輪廓。
金輝如烈日,白霧似油脂般消融。
就連齊公子都感覺到了背部刺痛,那些猶如刀鋒的目光,就好似無聲的問責。
百鬼日行,陰司無序。
該當何罪?
林舒眼眸低垂,嗓音泛寒:「殺!」
伴隨著話音落下,萬千身影猶如金光大河,從天幕奔流而下。
「還敢分神?」
元淵按捺住心中震撼。
他雖然知道林舒手握山海異寶,但對於這種東西,他也是只聞其名,還是首次看見此等寶物全力催動下的威勢。
狂笑聲中,元淵將這頭白狼按翻在地,拳如雨下。
隨著這些金甲身影洶湧而來,將兩人盡數覆蓋進去,他染血的臉上湧現出止不住的笑容。
那個打平的計劃,已經完成一半了。
此刻,俊秀青年立於雲端,手執魂幡,猶如統帥那般,指揮著千軍萬馬朝下方殺去。
反而夜遊神,壯碩身軀卻只能在地上狼狽打滾,胡亂揮動雙臂,勉強抵禦著斬來的長戈。
一時間讓人分不清哪個是仙官,哪個才是大妖。
「孽畜!你敢假造陰神軍陣!」
齊公子從未想過,自己以仙人身份歸來,會落到如此不堪的情形。
袖雙目血紅,脖頸被那螻蟻般的男人死死掐住。
「我覺得他比你靠譜多了。」
「如果當初跟我一起動手的是他,夜遊神現在應該還躲在某處重塑仙身。」
「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那麼的廢物————所幸有他,讓本王有機會體驗一下親手斬仙的滋味。」
四目相對間,元淵嗓音急促,興奮到顫抖。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根粗大的脖頸上面,虎口崩出血痕,卻仍舊不肯鬆手。
「你應該不會像當年那樣求饒吧?」
「..
」
面對著元淵的接連挑釁。
齊公子的眼睛卻漸漸從暴怒的赤紅變回正常。
哪怕被扼住脖頸,祂的聲音依舊渾厚:「你在刻意激怒我?」
壯碩的白狼身軀放棄了掙扎,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徒兒,你始終還是沒想明白一個問題,為師能替代那老東西,就是因為我比祂強。」
「是從任何方面,都比祂要強!」
「為師心底永遠清楚,無論是得失,還是恩怨,諸如此般東西,都需要先贏了才有意義。」
隨著白狼一字一句吐出的話語。
元淵心底忽然發沉。
緊跟著,他重新聽到了那道令自己膽寒了數十年的聲音。
「陰司,渡亡魂————」
白狼的眼眸被月輝占據,整張臉龐變得無悲無喜。
緊跟著,祂的身軀忽然變得虛幻起來。
當元淵發現自己雙掌撈了個空的瞬間,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起來。
自己和齊公子分隔兩界,也就意味著這一招不是朝他來的。
混亂的安仁府城中,白霧席捲大地,伴隨著巨大的轟鳴,一道幽黑的拱門迅速從地表升起。
齊公子的身影飄忽不定的掠出,而後立在了那道拱門的前方。
隨著他身影一同變得虛幻的,還有天幕中的青年。
兩條漆黑的鎖鏈,不知何時已經跨越了空間,牢牢地綁在了林舒的雙臂上面。
三丈高的白狼佝僂著身子,宛如牽著繩子放牛的牧人。
祂最後一次回頭,是戲謔的看向了元淵,充滿深意地沉聲笑道:「等我回來。」
隨後,齊公子慢悠悠地踏入了那道幽黑拱門,跟著祂一起消失的,還有手持山海異寶的噬月妖王。
白霧盡散,整座安仁府城瞬間恢復了原樣。
除去斷壁殘垣之外,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那般。
「林舒!」
余笙騰飛升空,慌亂地四處尋覓。
可無論她如何大聲呼喊,蒼穹中都沒有半點的回應。
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麼平白消失在了人間,不留絲毫痕跡,仿佛從未來過這片凡塵俗世。
「我的林舒呢?」
余笙猛地掠至元淵身旁,泛著淚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掌用力搖晃著對方的肩膀。
群妖紛紛而至,全都焦急地盯著這位大人。
「爹!」直到素心的一聲尖銳呼喊。
男人身形略微搖晃著回過神來,眸光怔滯地掃過眾人,舔了舔乾涸的嘴唇,輕聲道:「計劃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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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計劃————你快說啊,什麼計劃?」余笙渾身都在顫抖,在有精血相連的情況下,她是第一次徹底失去了對林舒的感知。」
,,元淵沒有再回應,只是眸光無神地看向那拱門的方向。
其實兩人商量好的事情很簡單。
因為對付仙人本就沒那麼複雜,亦或者說,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總共只分三步。
首先肯定是要抗住齊公子的第一波攻勢,這是最基本的條件,如果辦不到這一點,剩下的都是空談。
至於第二步,就涉及到了當年的那場大戰。
在那個時候,或許是因為仙人對妖物太過輕蔑的緣故,元淵僅憑自己一人,就達到了今天同樣的效果。
正當他以為勝券在握,仙人不過如此之時。
夜遊神則是捨棄了以法力相鬥,改用出了屬於仙人的權柄。
也是那道漆黑的拱門。
元淵莫名就去往了陰間,在那裡,他引以為豪的妖力和體魄都失去了效果,只剩下那頭白狼以最殘忍的方式撕咬自己的神魂。
猝不及防之下,他敗得極慘,乃至於痴傻以後都難以忘卻。
正因如此,所以元淵才會告訴林舒,勝算為零。
沒有人可以在陰司戰勝一位仙官,那根本不是多一點修為就能改變的事情。
而這一次,他有了心理準備。
在之前的經驗加持下,元淵有信心能在魂魄被撕碎以前,耗盡齊公子的心力。
所以從最開始,林舒就沒有施展全力,為的便是儘量降低存在感,而且從頭到尾與齊公子保持著距離。
噬月天狼的法力,早已盡數灌入山神寶輦當中。
只等元淵和對方在陰司中廝殺而出。
當其精疲力竭自陰司歸來的剎那,等待的將是那件灌滿了法力的山海異寶,以山神寶輦之威,徹底撞碎袖的仙身。
儘管仙人不死不滅,但重塑仙軀也需要時間。
這就給了群妖更多轉圜的餘地。
也就是所謂的「打平」。
於情而言,元淵是背叛了齊公子的「逆徒」,更是在多年前對其趕盡殺絕,乃是十足的仇人。
從利益來看,林舒是齊公子的分魂,他的每一分損失,都會影響到齊公子的收穫。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被拽入陰司的都該是自己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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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淵妖王沉默閉上了眼眸。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齊公子真的是受限於血脈桎梏,拋開這一點,對方要比當年的夜遊神難對付太多。
足夠貪婪的同時,卻又能保持極度的理智。
雍州沒人比祂更貪,也沒人有祂那麼能忍。
魚躍龍門,從此再無阻力!
周遭沉寂無聲。
就連素心,都是第一次在爹爹的臉上看到這般絕望的神情。
首位敢於對仙人出手的大妖王,最終卻是在一位仙裔面前感到了無能為力。
只可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齊公子臨走時的笑聲所吸引。
所以沒人注意到,就在那兩條鐵鏈纏上胳膊的剎那,天幕中的林舒,卻是緩緩用雙掌搓揉著臉頰,長出了一口氣。
他需要以手掌來遮掩唇角抑制不住的笑,俊俏臉龐上,眼底更是洋溢著一抹難以言喻的貪婪。
終於上當了————
既然仙裔能奪舍半世仙位。
那妖憑什麼不行?
林某出黑水城,取墨蛟劍鐲,入雍州關,奪山神寶鏡。
沒道理進了雍州,反而放著最好的寶物視若無睹。
好東西,有德者居之。
為了避免被齊公子瞧出端倪,林舒甚至對元淵都有所保留。
百萬兩惡銀,二百兩業火金精砸出來的山海仙裔,正是他專門為了此刻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