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駱家風鳴
「你瘋了嗎!為何要為虎作倀,那孽畜到底允諾了你什麼好處!」
「堂堂仙人,與妖魔為伍?!」
灰霧瀰漫的小徑間,被鐵鏈緊緊綁住的老人奮力掙扎著,由於動作劇烈,祂身上不斷有石屑脫落。
然而,兩尊半世仙人的實力本就旗鼓相當,否則也不可能在雍州拉鋸了這麼多年,仍未能真正分出高下。
如今身處於冥府陰司,山神又身負重傷,哪裡還有反抗的機會。
天地不是沒有出過大妖。
莫說是在小小的州府之間,就是放眼山海,也常有那混世凶妖出現,惡膽橫生,搏殺仙人。
可幾乎所有仙人,在發現事不可為,身陷絕境時,都會從容赴死。
因為祂們心中清楚,哪怕被碎屍萬段,也只不過是暫時的。
自己終究會重塑仙身歸來,並得到嘉獎和封賞。
而那所謂的凶妖,則會迎來上仙的出手鎮壓。
此刻,山神卻慌亂到了極點。
夜遊神的仙身,即便真的被齊公子奪走,對方也沒有任何理由聽命於一頭妖王。
即便這妖王再兇悍也一樣。
不對勁!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安靜點。」
雄壯的白狼緩步走近,寬厚的狼爪分別按在了老人的雙肩上,看似安撫的動作,卻是將其穩穩鎮壓在了地上。
祂唇皮翻起,露出獠牙,笑道:「補起來會很麻煩,被上仙察覺到異樣就不好了。」
欲要重塑仙軀,需要大量的香火願力。
儘管這老東西多年下來肯定攢了不少家底,但如今正是窮困之時,自然是能省則省。」
聽到這句話,山神驀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緊縮如針尖,震驚到渾身戰慄,漸漸忘記了反抗。
分明知道即將有上仙來巡檢,也知道珩水龍宮最近查得嚴。
在這個前提下,對方卻還是選擇了對自己這尊山神動手?
「此地山神隕落,無論你巧舌如簧,也絕對瞞不過龍宮————」
「你敢動手嗎?!」祂梗著脖頸,憤怒發出咆哮。
聞言,白狼挑了挑眉尖,忽然嗤的笑出聲來:「誰跟你說山神會隕落了。」
祂學著林舒先前拍打齊公子的模樣,隨手拍了拍老人的臉頰,巴掌聲又響又脆。
「會死的,只有你而已。」
「7
山神爺根本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祂怔怔側過頭,目光越過這頭高大的白狼,落在了不遠處盤膝端坐的林舒身上。
青年的面容俊俏,一襲玄裳襯得皮膚更為白皙。
神情間絲毫看不出先前動手時的殘忍狠辣。
更像是個修身養性,溫文爾雅的書生。
或許是身處陰司的緣故,山神爺盯著那張側臉,突然有些毛骨悚然起來。
沒人知道最初的妖是因何而來,但世間大部分的妖,都不過是仙門為了收斂香火創造而出的工具。
身為山神,祂見過數不清的妖。
這些孽畜的臉上有的滿是怨恨,也有惶恐畏懼,甚至有那種瘋癲者,恨不得生吞了仙裔血肉的。
可無論怎麼樣,仙都是處於高位的。
凌駕於雲端之上俯瞰著生靈,任由其五官扭曲,咆哮哀鳴,用污言穢語彙聚成最惡毒的唾罵,也不會擾亂自身心緒分毫。
祂唯獨沒有見過這般淡定從容,乃至於無視仙人的妖。
就好像自己這尊山神,不過是籠中的野雞,根本無需理會,抽出手來便可隨意打理了一般。
「」
林舒現在沒空搭理這位山神。
他正全神貫注地消化著這次的收穫。
先前從元嬰初期到元嬰中期,耗費了他整整一百萬兩善銀。
想要突破踏入下個境界,即便是按以往經驗的三倍來計算,保底也需要三百萬兩善銀。
但此行收穫太多,林舒手握四百八十餘萬兩的積蓄,這點銀子對他倒不算是什麼問題,甚至還綽綽有餘。
他現在想知道的就是,靠著這多出來的一部分,能否將內法推演成逆劫盜機篇。
多出來這百餘萬兩善銀,聽著很多,但在傳聞中的逍遙法面前,便顯得有些杯水車薪了。
然而,林舒也並非是在異想天開。
除了善銀以外,他還有三百二十兩釋厄金精。
反正都要奪舍山神,為了保險起見,他果斷將這筆錢全部餵給了青鸞虛影。
【渡厄青鸞,食釋厄金精三百二十兩,仙格大幅提升】
【山海仙.渡厄鸞凰:幼年】
青鸞做為第二個跟隨林舒的仙裔虛影,從黑水城一路至今,論上限雖比不上齊公子分魂所化的狼崽子,可在吞吃了余千嶂和余通玄的魂魄後,亦是來到了元嬰初期境界。
如今在大量的釋厄金精餵養下,它迅速地脫胎換骨,不止身形膨脹了數倍,每一根羽毛都泛著無瑕白芒,尾翎也是變得異常修長。
按照他的經驗,若是「仙家氣息」得到成長,那自己推演仙法所需的善功惡銀也會隨之大大降低。
「6
」
山神看不見仙裔虛影,腦海中卻像是隱約響起了一聲銳利的鳳鳴。
在這長鳴的縈繞下,似有濃郁威壓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就像是面對著一尊上仙,對方雖未露面,卻從血脈和仙格上,全都碾壓了自己!
未知的東西總是最恐怖的。
山神爺滿臉茫然,四處搜尋著那鳳鳴聲的來源,視線剛剛轉回來,祂的身子便不由一顫。
只見遠處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緩步走到了自己的身前。
而同為半世仙人的夜遊神,則是宛如忠誠的部下,略微垂首,恭敬地讓出一條路來。
仙人————對妖孽如此諂媚。
此事簡直荒謬又滑稽。
但山神卻完全笑不出來,因為林舒已經神情平靜地看了過來,嗓音溫和道:「別看了,該上路了。」
伴隨著話音落下。
山神爺終於知曉了鳳鳴聲來自於何處。
一枚碩大無比,布滿威嚴的鸞凰頭顱,仿若山峰自天幕落下,就這麼突兀地映入了袖的腦海。
眼眸如潔白炙陽,仿佛要焚盡眼前的萬物。
在這頭鸞凰之後,一頭雄壯的白狼,已是滿臉獰意朝著祂的神魂撲殺而來!
大順朝,興寧府。
此地乃是離珩水龍宮最近的幾座大府之一。
當然,水陸相隔,這個「最近」也只是相較其他大府而言,實際上還是有些距離,即便以妖王的腳力,也需足月的時間方可跨越。
但無論怎麼說,距離珩水龍宮越近,就代表著越危險。
——
"
「」
蒼狸沒敢去太繁華的地方招搖,選了個城郊酒肆,坐在冷清的店內,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盞。
他眼神略顯飄忽,分明是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有機會面見那位心心念念多年的駱家少爺,他心裡卻沒有半分喜悅。
不止是因為老何曾經說過的那句雲裡霧裡的話語,什麼一切才剛剛開始。
更多的原因是來自於親身的體驗。
按照正常情況,早在半個月前,蒼狸就該見到駱風鳴了。
一直拖到現在,並非是他刻意拖延,而是那位少爺接連遭遇來自珩水的截殺,不得不臨時再換地方。
即便如此,駱風鳴居然還沒有回家的意思。
從此事就能看出來,這位大少爺到底有多麼頑劣,若是跟了這人做事,以後不曉得還要遭遇多少兇險!
蒼狸現在頗有一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念及此處,他不由恨得咬牙切齒,對旁邊正閉眸掐算的老何傳音道:「你說我膽小怕事也好,苟且偷生也罷!本王今天就直言了,珩水顯然已是動了真格,你家少爺若是再不肯收手,小心駱家絕後!」
」
換做往日,蒼狸敢口出狂言,吐出這般大逆不道之詞,老何少不得要出手管教他一下。
但此刻,這位老人卻只是面無表情地回頭,沉默良久後,認真糾正道:「首先,是咱們家的少爺,其次,就算風鳴少爺真遭遇不測,駱家也還有風歌小少爺,不至於絕後。」
老何收回目光,眼底湧現幾分擔憂。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開口道:「我已經在聯繫老爺了。」
聞言,蒼狸終於鬆了口氣。
看來這老傢伙還有點腦子,沒有愚忠到那種程度。
「這才對嘛。」
他擠出笑容:「聽聞駱家老爺多年前就入了內府,成為天妖府元老之一,有這等靠山存在,大少爺就算什麼都不做,那也是前途無量,何苦拿如此金貴的性命,去跟珩水鬥氣。」
「哼。」
聞言,老何心底生出幾分憋悶。
若不是為了兩國的妖眾,當然沒這個必要。
只不過跟蒼狸這種只顧自身的閒散妖王,哪裡說得通這些大道理。
他也懶得廢話,眼皮耷拉著,重新開始聯繫起自家少爺:「您該回去了————至少也要先撤出興寧府。」
「還不成。」
很快,另一端傳來有氣無力的慵懶回應:「等我把那條長蟲給搜出來,咱們的事兒就算辦成了。」
欲要徹底激起天妖府和珩水的死斗,光憑几條外人元嬰的性命可不夠。
好不容易逮到珩水王孫落單的機會,若是不給對方來一記狠的,待這條長蟲縮回珩水,往後怕是不敢再出來了。
「那我帶蒼狸過來幫忙。」
老何自知說服不了少爺,短暫猶豫後,選擇了退而求其次。
這回駱風鳴倒是沒有拒絕。
他沉吟幾息,隨口回道:「你在外面等著接我吧,路上小心些,至於那隻蠢貓,就讓他在原地接應————順便把回駱家的路也告訴他。」
「我知道了。」
老何緩緩站起身子,神情略帶複雜地看向了桌旁滿臉抱怨的蒼狸。
他暗自在心底嘆口氣,迅速收拾好了情緒,面無表情地扔出一塊玉簡:「牢記其中路線,然後將之抹去,在這裡等我消息。」
說罷,老何邁步離開了酒肆:「若是見勢不對,你自己看著辦就行。」
「哈?」
蒼狸眼皮抽搐了兩下,看向手裡的玉簡。
玩兒我呢?
帶著晃悠了一路,最後也沒能見到駱風鳴。
還有,什麼叫自己看著辦————要這麼說的話,那本王可就溜之大吉了。
蒼狸滿腹疑惑。
該不會是什麼駱家招人的最後一道考驗吧,要看看夠不夠忠心?
不知為什麼,蒼狸莫名從老何臨走時的吩咐中,聽出了一抹頗為不妙的感覺。
整得跟交代遺言似的。
他遲疑許久,還是沒有起身離開,而是警惕地留在原地觀望起來。
蔥鬱山林內。
身著貴氣長衫的青年靠在一塊碩大山石上,齜牙咧嘴地從身上拔出一塊龍鱗。
除去這些龍鱗外,他的胸口還插著一枚尖銳的斷角。
「嘶!疼,疼!」
駱風鳴一邊痛呼,一邊把身上的鱗片拔了個乾淨。
血漿染透了衣衫。
他伸出手,隨意地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漬。
那枚斷角暫時是解決不掉了,就先這樣吧。
——
「狗娘養的長蟲,小爺既然說了要折你一對角,就不可能給你留一隻。」
正當他晃晃悠悠起身,打算繼續搜尋水王孫的蹤跡時,卻被面前突然掠近的身影給嚇了一跳。
「不是讓你在外面等著嗎,怎麼進來了?」駱風鳴有些無奈。」
老何沒有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少爺。
先前的多次傳音中,對方總是那抹輕描淡寫的嗓音做出回應,漸漸地,甚至讓他都認為情況不算危急。
直到此刻親眼目睹了那駭人傷勢。
老何心底可謂是又驚又怒。
「反了你了,還敢瞪本少爺。」駱風鳴先是心虛地笑了笑,隨後戲謔道:「你不會以為那條長蟲能比我好到哪裡去吧。」
「抱歉。」
老何根本不接話茬,而是徑直踏步走向青年,伸手就握住了對方的胳膊:「我已經回稟過老爺了,現在就帶您回去。」
「嘖嘖,你這老東西,長得憨厚老實,居然也學會了說謊。」
駱風鳴毫不慌張,大聲嘲笑道:「天妖內府的隱者,不可干涉外府事務,此乃府中鐵律,本少爺就是駱家執掌,你今天動我一個試試?」
鐵律!又是鐵律!
整個天妖府,沒有哪個人會像這年輕人一樣,天天琢磨著怎麼用府律來搞事情。
「少爺!您遲早死在這毛病上!」老何氣得五指都在發抖。
「呸,本少爺這條命長著呢,少來咒我。」
駱風鳴白了他一眼,抽回手臂:「讓你放的消息放了嗎,寧家那位被坑進來沒有?」
老何簡直無語了。
對方都傷成這樣了,還滿腦子想著如何坑別人。
寧家小姐也不知道是倒了幾輩子血霉,才能碰上這麼個表兄弟。
「嗯。」
老何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
說也說不聽,打又不敢打,他也只能黑著臉,轉身去做開路先鋒。
駱風鳴舔了舔唇角的血漬,剛剛邁出一步,卻又緩緩止住了步伐。
蕭瑟的山風中。
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浮現而出。
濃郁的水氣,近乎凝為實質,讓人的皮膚變得濕滑。
就在老何臉色驟變的剎那。
「駱風鳴,你知道這地兒叫什麼嗎?」
「鷹愁澗————」
「今日小王借你一雙翅膀,看你又能往哪裡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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