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他們說了不算
陽光湧進昏暗逼仄的房間,和風稍稍淡去了那抹惡臭的酒氣。
蒼狸愣愣地站在窗口。
或許是陽光太刺眼的原因,他不由的擠了擠雙眸。
片刻後,這男人的雙肩微微顫抖,下意識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壺,欲要回應對方。
可惜壺裡早已空蕩,這讓蒼狸略感幾分尷尬,有些手足無措。
待到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狼狽滑稽後,那抹尷尬又迅速化作了濃郁的自卑,讓他本能地想要縮回陰暗裡,躲避那和煦的金輝。
按照原本的想法,蒼狸現在應該是尊貴的天妖府行走,腰間掛著駱家的牌子,甚至還有餘力照拂雍州。
可現在,他卻落魄得像是一頭喪家之犬,連個像樣的容身地方都沒有。
不要這麼突然的出現啊。
好歹讓本王提前拾掇一下——————
蒼狸渾渾噩噩在心中吐槽著,忽而又反應過來,人家並沒有來客棧敲門,只是在街對面靜靜等候,是自己親手推開了這扇窗戶。
所幸,那青年好像並不在意這些東西。
林舒早已收回視線,隨意地抿一口酒水,留給了這位狼狽妖王些許整理的空間。
「你好像很激動的樣子。」
床上傳來了老何嘲弄的聲音:「白日見鬼了?」
「呼!」
蒼狸長吐一口氣,輕聲道:「他們回來救我了。」
林舒身旁還坐著素心和一位身形偉岸的男人,顯然都是從雍州而來。
從幾人不慌不忙的模樣便能看出,他們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只是單純過來尋找自己的。
來的時機如此湊巧,讓人很難不去想,林舒是否剛剛收到大順朝有變故的消息,就已經動身啟程。
念及此處,蒼狸轉過身子,五指舒展又緊握,以反覆攥拳的方式,來按捺住心底的劇烈波瀾。
他的確是聞名大順的妖王,而且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
可當半生期許落空的剎那。
即便再堅強的人,也會有繼續不下去的念頭。
只是蒼狸很清楚,既然他選擇了向其餘群妖展露戲謔無情的一面,自然也該接受無人理會的結局。
所以他沒有想過找任何人求援。
也沒有想過————真的會有人在意自己的死活。
「他們?是當初和你一起辦事的那些野妖?」
可這時,床上的老人略微翻了個身子,卻是又潑來了一盆涼水:「罷了,是誰都一樣,珩水沒人能救得了你。」
老何的態度很是冷漠,卻也是事實。
別看珩水山頭林立,實則都屬於兩大派系之一,要麼在替天妖府辦事,要麼就是珩水龍宮延伸至凡間的脈絡。
兩人現在得罪了龍宮,又成了妖府的棄子。
要麼離開珩水,去往陌生的天地,成為被仙門隨意打殺煉製的丹藥法寶,要麼就躲在這片熟悉的地方,隱姓埋名苟活一世。
就這兩條路,誰來都沒區別。
老人曾經是駱家風鳴少爺最信任的僕從,身份何等高貴,莫說是在外面,就算在妖府中,其餘人誰不稱其一聲何老?
他顯然是難以接受這種落差巨大的結局,更不願意離開生活了一輩子的故土。
所以才有了乾脆一死了之的心思。
「你說得對,所以這才更讓我感激。」
蒼狸不僅沒有發怒,反而輕笑了一聲。
林舒和素心不是傻子,而是執掌邊關的大妖王,以兩人的身份,想要知道大順發生了什麼,乃是很簡單的事情。
知曉了這是天妖府和珩水的鬥爭,對方還願意過來,這舉動豈不更顯珍貴?
相較之下,駱風鳴和駱風歌可是親兄弟————
「嗬。」
老何心底又是一陣刺痛。
他沉默許久,閉上眼翻過身去:「你繼續撲騰吧,我安心等死。」
下一刻,他已經被有力的手掌給硬生生拽了起來。
「死不死的隨你,但在死之前,你得先跟我去請見林爺。」
蒼狸冷笑連連:「坑了本王這麼多年,總得還我點什麼,說不定你對林爺還能有點用處。」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駱風鳴欠下的東西,總該有人來還。
若是探查以後,林舒真覺得這老頭無用了,那時候再任由對方去死也不遲。
說罷,他硬生生將老何給拖出了房間。
酒樓內。
林舒和素心怔了一下,元淵也是滿臉古怪。
三人眼睜睜看著蒼狸從樓下走來,手裡拎著個死狗般的骯髒老頭,這情形,不免引得周遭客人紛紛側目。
「別裝死,坐好。」
蒼狸將老人一把按在凳子上,抬頭道:「林爺,這就是先前跟我聯繫的那個駱家人。」
「啊?」
此言一出,素心面露呆滯。
在閒散群妖的眼裡,天妖府無異於聖地。
哪怕因為雍州的諸多牽掛,讓她暫且打消了加入駱家的念頭,可在素心的腦海中,依舊對這些妖府家族抱有極高的敬畏。
她偶爾也會覺得有些可惜,沒能親眼見到這些尊貴的大妖。
可眼前這位渾身酒氣的髒老頭,實在是打破了素心的認知。
她無論如何也辦法將其與高高在上的天妖府聯繫起來。
元淵雖未說話,但不代表心中沒有起伏。
他現在是真的很好奇,林爺和自家閨女到底來大順朝做了些什麼事情,不僅和妖府扯上關係,看起來這關係還不淺的樣子。
面對眾人的目光打量。
老何略微側著身子,斜對著長街方向,悄然挺著背,將鬍鬚髒亂的下頜抬得更高些。
就像個窮酸的老秀才,哪怕衣破褂髒,仍要竭力地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
可這舉動一點兒也不體面,反而渾身上下透露著心酸和可憐。
「前輩不必拘謹。」
林舒打了個響指,幾乎沒有調動法力,周圍的微風便是自行匯聚,組成了一個簡單的隔音陣法。
這般隨意的小手段,卻是讓蒼狸心底一驚。
俗話說,內行看門道。
仙法不是要威力越大,才越能突顯施術者的精妙。
相反,正是在這細枝末節上,方能看出林舒近乎於道的境界。
對方出身雍州,與余家青鸞有關係不奇怪。
可上次相見時,林舒除了那架寶輦以外,即便到了生死關頭,也沒有施展任何與青鸞有關的仙
法。
蒼狸原本以為是這青年不會,現在看來,單論對風的掌控能力,怕是連余千嶂都差之甚遠。
「這位是我雍州的前輩,元淵妖王。」
林舒放下手掌,向著兩人介紹了一下。
在擁有了余家山神的神通後,這些事情對他不過信手拈來的小把戲而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元淵這個名字,不僅瞬間轉移了蒼狸的注意力,就連那梗著脖子的老何,也是本能地用餘光瞄了過來。
寧家招了這麼多年的贅婿。
參與者不知幾何。
能歷經層層篩選,真正有資格前往寧府的,總共也就那幾位。
可即便放在這批人中,元淵也絕對是最出眾的那個!
若非最後談崩了,這位將是珩水一系有史以來地位提升程度最誇張的那個妖王。
直接從不入流的閒散野妖,晉升成為能和駱風鳴在一張桌子上用膳的存在,雖比不得真正的府主嫡系,卻也差不了太多。
老何資歷再老也是「仆」,元淵只要點點頭,最後能成功被寧清芷看上,那他就是半個「主」
口聞言,老何的臉色終於稍緩了一些。
他其實心底最過不去的坎就是,蒼狸用了「請見」這個詞。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對方口中所謂的林爺,才是那個需要請見自己的人。
雖說風水輪流轉,自己現在落魄了。
但也不至干對一個斬殺陶觀都需要三人聯手的小輩卑躬屈膝。
現在桌上有了個勉強算得上平輩的元淵,他心裡才稍微好受了些許。
「某姓何。」老人仍舊盯著街道,吐出一句話來。
「何什麼,說清楚!」蒼狸也不客氣,低斥的同時,徑直按住對方的腦袋,強行將其那張老臉給轉了過來。
都是要死的人,他才懶得給這老頭面子。
當初哭兮兮的模樣都瞧過了,現在豬鼻子插蔥,裝什麼象?
「別鬧,先說事。」
林舒略帶無奈地打斷道。
說實在的,他對駱家也沒什麼好感,但自從踏入元嬰後期,境界要高出旁邊幾人不少。
故而,他能稍微察覺到這老人身上的氣息波動。
不愧是能代替駱風鳴號令群妖之人,這姓何的老人,顯然是和自己同等層次的妖修,單論修為,還更雄渾許多。
若此地是雍州,有兩尊半世仙相助,林舒倒是有十成把握拿下對方。
可這裡是大順,真鬥起來,勝負尚且兩說。
林舒沒有被雍州的勝利沖昏頭腦。
在上仙巡檢這件事情面前,自己就是個微不足道的螻蟻,別說攪動局勢,就連自保都得靠著山神和夜遊神這兩尊半世仙的庇佑。
想要有所作為,除去提升自身實力外,就得想方設法地招攬助力。
他現在最好奇的便是,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蒼狸和老何間的關係發生了這般逆轉。
「此事說來話長。」
蒼狸訕訕收回雙掌,放過了氣得吹鬍子瞪眼的老頭。
他埋下頭,嘆息道:「駱風鳴可能沒我們想像的那麼壞種。」
「什麼叫沒有那麼————少爺根本就不是!」
老何滿臉漲紅地糾正道,如今大事已敗,他自然不肯再藏著掖著,非要替駱風鳴正名不可。
「那你來說!」蒼狸沒好氣地回瞪過去。
「上仙巡檢,珩水龍宮擔心到時候出變故,欲要清掃兩國群妖,為了避免天妖府插手,故而兩邊提前通了氣。」
老何語氣急促:「龍宮對妖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妖府不得出手干涉凡塵俗世,我家少爺正是收到了這個消息,才會刻意去珩水邊上,與王孫結下恩怨!」
「意義何在?」
林舒雙眸微眯。
果然,這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只是他還是想不通,潑出去一杯酒水能改變什麼。
「天妖府有律,一家之事,諸家共理。」
老何嗓音哽咽起來:「駱家和珩水鬥起來,只要一日不止刀兵,二十七座外府就需鼎力相助,恩怨若起,絕非一年半載能夠平息的。」
「原來如此。」
素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底湧現後怕。
蒼狸當初的猜測居然是真的!
這樣一想,怪不得駱家會在封地這般小事上毀約。
對於原本的天妖府而言,這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可兩邊通完氣以後,妖府就不得再管凡間之事。
駱風鳴根本沒能力給出這麼一塊地方。
即便強行給了也沒意義。
因為珩水龍宮一旦清掃過來,天妖府已然隱遁不出,又怎麼庇佑外面的群妖?
「那現在,你家少爺————」
素心重新抬起頭,眼底湧現幾分複雜。
若老何此話為真,站在閒散妖族的立場上,駱風鳴自然是值得欽佩的人物,可同樣是在這個立場上,也就順理成章地會希望對方的死訊是真的。
唯有這樣,珩水與妖府才會真正不死不休地鬥起來,群妖方能得救。
兩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著實讓人為難。
「出了什麼變故?」林舒臉色未變,輕聲道。
老何的頹廢,尚且可以解釋為對駱風鳴之死的悲痛,但看蒼狸也是這般模樣,想必事情應該是不太順利。
「這都被你瞧出來了。」
蒼狸接過話茬,咬牙切齒地將在駱府的見聞如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個遍。
「你們是沒瞧見那小畜生惺惺作態的模樣,簡直令人作嘔!」
說罷,他連口水都沒喝,便是怒斥道:「我是真覺得,這狗東西就是故意慫恿著他兄長去送死,為的便是奪了未來府主的位置。」
蒼狸已經算是把事情看得比較明白的人。
他能理解兄弟倆理念不同。
從本質上來說,駱風鳴才是那個妖府「叛徒」,駱風歌若是為了天妖府的未來考慮,那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自己這群閒散野妖,總不能綁架著人家來拯救,這也太厚臉皮了些。
問題就在於,不做就不做,對方非要他和老何去珩水道歉算個什麼事,那些可是這小畜生的殺兄仇人!
再加上老何透露出來的消息。
這計劃分明是兄弟倆都默認了的。
如今看來,駱風歌恐怕早就在謀劃府主的位置了。
「他不止想當駱家的府主。」
老何滿是涼意的一笑:「借著兄長之死收買人心,他這是想入內府啊。」
駱風歌放下恩怨的做法,恰好符合隱者不得被個人情感干擾判斷的標準,再加上諸家心裡有虧欠,必然會對其做出不少實際好處上的彌補。
「誰讓人家識時務,懂大局呢,腦子比你家少爺強多了。」蒼狸陰陽怪氣地埋怨了一句。
「有沒有可能,風鳴少爺比他看的更清楚?」
老何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天妖府能有如今的地位,乃是靠著廝殺得來的,珩水龍宮是條惡狗,那當初的先輩便是用一條條性命,證明了自己是硬骨頭,若非要來啃,有崩碎狗牙的風險。」
「龍裔惜命,在他們眼裡,這群妖族都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泥腿子,所以才不敢招惹。」
「在少爺看來————」
老何陷入追憶:「龍宮的這次通氣,更像是一次試探,老龍臥榻之處,豈容他人酣睡,如果天妖府連這種事情都能視之不見,選擇了自保讓步。」
他唇角掀起慘烈:「那就說明,當初的光腳泥腿子已經穿上了綢緞,把手裡的柴刀換成了算盤,從寧死不屈,變成了精打細算之輩。」
「當一塊骨頭不硬了,也就該進狗肚子了!」
說到這裡,老人更是激動地直接站起身來,唾沫橫飛:「兩國群妖,乃是妖府的根基,當他們被掃盡,天妖府還有何人可以號令,從哪裡補充天資聰穎的苗子去培養,你現在還覺得駱風歌聰明嗎?」
蒼狸被突然站起來的老頭嚇了一跳,還以為對方要翻臉。
待到聽完以後,他才漸漸回想起來。
從當時駱府中的站位便能看出來,老一輩顯然都不想打,小輩裡面倒是有不少滿臉憤慨激動的血性之人。
但所謂有一就有二。
從第一次忍讓退步開始,這些小輩的血性也會被漸漸磨平。
整座天妖府,就像是外表金碧輝煌的大殿,內部卻腐朽老舊得不堪一看。
「罷了,都已經這樣了,我還和你們說這些做什麼。」
老何吐出了心中的那口鬱氣,無精打采地揮了揮髒袖,重新靠著柱子坐下,雙眼放空地盯著虛無處。
儘管被蒼狸生拉硬拽過來,可他從來都沒指望過這群人能改變什麼。
唯一有這個想法,並且身份和實力足夠支撐他去做點什麼的人,已經死在了那片水幕當中。
大局已定,珩水妖族盡亡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先從弱小者開始隕落,再一步步往上,或許等到屠刀落到那群隱者脖頸上時,眾人才能幡然醒悟。
不知為何,想到那場面,老何突然頗感解氣。
桌案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無聲。
元淵算是初次了解到這些事情,但由於見識頗多,他很快便看到了結局。
本以為夜遊神就是群妖命中的大劫。
沒成想剛剛翻越一座土坡,映入眼帘的並非寬闊平整的前路,而是雄偉連綿,遮天蔽日的山脈。
「咱們,還能繞開這道坎嗎?」
素心惴惴不安地看向了旁邊的青年。
絕望歸絕望,但提前收到了消息,總得做點什麼。
哪怕從珩水眾多半世仙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這件事情,聽起來不免有些痴人說夢,但就這麼束手待斃,享受剩餘最後這點時光,又總歸是讓人有些不甘心。
自己等人也就罷了,本就是將死之人。
可林舒不一樣。
對方是如此的年輕優秀,而且剛剛才以雍州之地封王。
「呃。」
蒼狸有些羞愧地低下頭。
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不該因為心底有火,就把所有事情全盤托出。
這豈不是把林舒給架住了。
人家本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回雍州再逍遙一段時日,現在倒好,管自己不是,不管自己也不是。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之際。
青年的嗓音卻是輕輕響起在他們耳畔。
林舒臉上沒有懊惱和畏懼,像是早有預料那般,神情就如同他的話音一樣平靜。
「打不打,天妖府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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