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天妖府入局
「這群老鬼!」
譚峰從虛空靈眼中邁步而出,神情陰鬱。
憑藉著他敏銳的反應,寧家眾人再次避開了那群冥府陰仙的探查。
換做往年時日,身為天妖府的行走,他們何須這般小心翼翼地避讓仙人,就算不小心碰上了,大概率也是雙方遠遠地對視一眼,然後各自離開。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澹溟連駱家的大少爺都敢殺,更何況是其他的妖府僕從。
並且,隨著眾人跟隨氣息一路尾隨而來,亦是越看越心驚肉跳。
大順朝總共不過十二州,每個大州,幾乎都是按一陰一陽兩位半世仙坐鎮的方式去安排的。
有時陽間多一個,或者陰間多一個,但總數也就那麼些。
如今,能叫得上名字冥府陰仙,幾乎全部露了個面,日夜遊神,各地鬼王,皆是手牽魂犬,各施神通。
寧家眾人甚至還看見了晏秋。 「張知微堂堂一尊陰司無常,去給澹溟這水族小輩當狗,也不嫌丟人。」
譚峰早已沒了先前的從容淡定。
曾經的他下山辦事,面對的都是閒散妖王,各家仙裔。
不客氣的說,若是他不願意,這群人連面見自己的資格都沒有。
修習逍遙法的元嬰後期大妖,背靠天妖府寧家老爺這顆大樹,兩者相加,必然會造就出一副高傲自負的姿態。
可現在,他則是完全傲不起來了,乃至於感覺事態已經嚴重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張家無常是何等存在,半隻腳都踏入了山海境。
仙家升遷可跟凡人修行是兩碼事。
就像半世仙一樣,仙家是不需要從練氣期到築基期這樣一步步往上爬的,那幽黑仙軀本身就擁有元嬰境的偉力。
同樣的道理,他們若是升官,也可直接跨越而上,成為連化神境修士都難以望其項背的山海仙家。
張知微缺的只是一個契機。
此人已經在半世仙中坐到頂端。 別看祂現在距離珩水龍王還有十萬八千里遠,但機緣到了,有空缺了,其實也就只差著那麼一兩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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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尊大人物,居然舍下臉皮,親自對一群凡間小妖動手。
如此一來,小妖豈有活路?
譚峰捫心自問,哪怕換成自己去面對眼下的局面,估計結局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除非是有與那無常爺同等層次的貴人出手相助。
「這些小兔崽子,恐怕至今仍沒想到自己能闖下這般大禍罷?」
譚峰感慨地長吐一口氣。
現在看來,別說壁虎斷尾了,就是斷腦袋也不夠啊。
「先前還覺得他膽大包天,連寧家小姐都敢招惹,嘖嘖,如今竟是幫著他們再逃出一劫。」
事後清算歸清算,可要不這麼做,那群閒散妖王連撐到被抓回寧家的資格都沒有。
所謂禍福相依。
老爺是個惜才的,而那神秘妖王偏偏又借著這場大禍,表現得極為出眾。 若是能夠收心養養性子,寧家當中,必然有其一席之地。
群妖氣息已經很近了,眾人卻沒有再邁步的意思,以譚峰為首,全都安靜地立於原地,在心中掐算著時間。
不知過去多久,他們忽然整齊轉身,懸於天幕,朝著虛無處單膝跪地行禮。
「呼!總算趕上了!」
半空扭曲,顯出一道身影,正是先前回家報信的寧文瓊。
相較於這老嫗臉上的急促,跟在她身後踏步而出的那位長衫男人,則是一襲春衫,神情淡然到毫無波瀾。
「老爺,情況有些不對勁。」
譚峰恭敬擡頭,將近日發現有條不紊地交代了個遍。
在看到這男人的瞬間,他頓時少了幾分慌亂,也不擔心小姐的安危了,哪怕眾人離那最後一道氣息尚且有些距離。
但這點距離,對於自家老爺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
一位位陰仙的名字接連響起,可就算是聽見了晏秋,男人的眸光依舊平靜。
仿佛這位老資歷的夜遊神,在其心底,與別的半世仙人並無什麼太大分別。 「走,去看看。」
耐心聽完後,他輕點下頜,攜著眾人朝前方而去。
寧文瓊放緩步伐,跟在後面,悄然朝譚峰使了個眼色:「我這次回去發現,妖府諸位前輩的態度都出現了變化,已經傳出了不少質疑駱風歌的聲音。」
不得不承認,人如果安逸得太久,思緒不免會有些腐朽。
即便是那群曾經為了妖府拚死拚活,不惜獻出性命征戰殺伐的老輩,也難以倖免。
故而,當駱風歌站出來的時候,眾人才會覺得他識大體,是個懂事的孩子。
可問題就在於,如果事情辦得順利還好,哪怕有些丟人,但也就那麼一下子便過去了。
如今起了這麼多波折,眾人心底的感受自然也會再生變化。
以此事舉例。
滄溟衛遭受了襲擊,澹溟寧願去盯上一群來路不明的閒散妖王,都沒有懷疑過是天妖府動的手。
這種無形中的忽視,又何嘗不是一種輕蔑的侮辱。
相當於指著鼻子道……你天妖府,還沒有這個膽子招惹小王,更沒有那個實力替駱風鳴報仇。 「這位駱家未來的府主,現在的心情怕是不會太好。」寧文瓊意味深長道。
「那可就麻煩了。」
譚峰怔了一下,他先前還在想,老爺出手救下那小子,大概率會順勢將其招攬入寧家。
如果按照文瓊前輩所言,駱風歌此刻肯定記恨著這群給他找不痛快的妖王。
也難怪上次老爺讓自己盯著點駱家,原來是早有預料。
但不管怎麼說,駱家才是自己人,寧家做事也要考慮到那邊的想法,不能傷了和氣。
這樣一來,老爺大概率只會出手解決此事,將小姐帶回府中。
至於那位年輕的妖王……嘖嘖,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念及此處,譚峰再看向遠處那座孤山時,眼中不由浮現幾分惋惜和憐憫。
閒散妖王能混到這種程度,實屬不易。
能讓珩水王孫和天妖府都對其頗為關注,這是連自己當年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可惜,碰上了駱風歌這麼個連自家兄長死了都不敢報仇的慫貨,那也只能自認倒霉。 相較於心性和天賦,這片水陸間,更重要的還是出身。
命如草芥者,想要有所成就,著實是太看運氣了。
「所幸,你今日還能活著。」
譚峰喃喃,隨著前方男人的背影一起停下腳步。
緊跟著,只見方才還晴空萬里的蒼穹,瞬間化作了深邃的烏黑顏色。
濃郁的白霧猶如地脈泄漏,呈現粗壯的柱狀迸發而出,在短短時間內,將孤山化作了一片密不透風的森寒陰暗之域!
狂吠的魂犬從四面八方奔走而來,唾液橫飛,鼻尖死死地貼住地面。
模樣猙獰而又兇殘。
好似那索命的厲鬼。
在它們身後,是一道道隱約朦朧的巨大輪廓,人形和獸形各異,那是冥府的陰仙,掌控著亡魂輪迴之路。
如今,祂們就這般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陽間俗世!
譚峰還看見了諸多在白霧中身形狂涌的千足地龍,以及在地表里翻滾的肥碩肉蟲,這些巨物近乎將山脈壓得崩毀塌陷。 陶家和宋家!
駭人的影子裹挾著霧浪,從四面八方捲來,沒有留下半分生路。
山頂的大妖氣息還新鮮著。
他們或許有許多的想法,乃至於連這些氣息也是主動留下的。
但在張知微這位無常爺的權柄之下,大妖們根本沒有任何施展計策的機會,陰仙們來得實在是太快了,快到凡俗修士難以理解的程度。
哪怕是在遠處旁觀的譚峰和寧文瓊等人,看見這一幕,都不禁屏住呼吸,在心底捏了一把汗。
直到肆虐的勁風撕碎了茂密的山林,露出光禿禿的土坡,宋家和陶家仙裔化作的巨物鑽入地底,近乎攪爛了這座孤山。
眾人仍舊沒有看見那幾位瑟縮惶恐的大妖。
「……」
陰寒的天地間,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譚峰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
他漸漸地開始不能理解那群凡間妖王的想法了,對方為何一路北逃,又為何留下了這麼明顯的氣息,到底想要做什麼。 但這些東西都不重要。
因為事實已經硬生生地拍在了眾人的臉上。
超過十位冥府半世仙,帶著上百條魂犬,還有兩家仙裔的幫忙。
如此浩蕩的陣仗圍剿下……
那群來路不明的妖王,居然就這麼從諸位仙家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更別提所謂壁虎斷尾之計的犧牲品。
「這怎麼可能?」寧文瓊只覺得口乾舌燥。
要問這場圍剿中有沒有一線生機,那答案肯定是有的。
畢竟百密尚有一疏,就算是陰間仙人,也沒辦法無視時間和空間。
但想要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除非陰仙當中有內鬼,實時地在給妖王們傳遞消息,幫助他們掌控追兵的動向。
不,不對!就算有內鬼都來不及!
因為傳信也是需要時間的,而且晏秋等人又不是瞎子,假使真有內鬼,也必然不會放任其隨意走動。
這是看似有希望,實則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老爺……」
譚峰渾身發軟,忽然跪在了男人身後。
他反應過來一件事。
諸位冥府陰仙沒能追上大妖不假,可這也代表著,自己率領一眾寧家強者,同樣跟丟了小姐。
「我……我現在就去……就去……」譚峰結結巴巴地盯著老爺,卻半天給不出個解決法子。
重新去尋找小姐?連牽著魂犬的陰仙都沒這個能力,又何況是自己。
「起來吧。」
男人遠眺孤峰,連頭都沒有回,話音雖冷淡,卻沒有太多責怪的意思。
他安靜注視著那群陰仙,看著這群人陰暗不定的神情。
良久後,他忽然垂眸輕笑了一聲:「嗬。」
「還請老爺吩咐!只要能尋回小姐,譚峰萬死不辭!」譚峰被這笑聲嚇了一跳,整個身軀都顫抖起來。
沒成想男人卻輕輕搖頭:「我沒什麼要吩咐的,僅是在思考一個問題罷了。」 「您在想什麼?」寧文瓊一半好奇一半解圍地走上前來。
「我在想,爾等高高在上,覺得在考驗這群妖王,想稱量他們一番的時候……」
男人長出一口氣,眸光閃爍道:「他會不會也帶著同樣的心思,想要稱量一下老夫?」
一個能從這般包圍中逃脫出去的年輕妖王。
先是聯繫了駱家的棄仆,隨後便尋到了自家的閨女,要說此人不是故意的,只有傻子才會相信。
但為什麼,這妖王明明有求於天妖府,卻又要選擇這種擰巴的方式,而非直接現身面談?
自卑?覺得天妖府瞧不上他?
換做別人可能是這樣,但對一個敢挑動澹溟與天妖府恩怨的狂徒而言,應該是不會有自卑這種情緒的。
排除這個可能,那就只能是截然相反的答案了。
那位妖王,瞧不上天妖府,或者說信不過。
「他有這個膽子?」
在場眾人,都是跟隨了老爺多年的存在。 不需要把話講得太明白,他們便已經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簡直放肆……」
天妖府對眾妖而言,就等於龍宮在那些各州仙裔心裡的地位。
對方何德何能,敢倒反天罡地稱量妖府?!
「還是應以小姐的安全為重。」
寧文瓊輕聲勸道:「您不必與那小子置氣,等尋到了他們,這人自然會知曉妖府的威嚴。」
直到老爺捋清了其中干係,她才驀地驚覺,這群妖王有多麼奸詐。
天妖府……或者說駱風歌,已經決定了放下其兄長的仇怨,先應對上仙巡檢的大事。
如若今日老爺出手,那就相當於替妖府做出了第二種選擇。
這樣一來,二十七家就會被迫重新陷入紅塵俗世中,難以繼續置身事外的歸隱起來,龍宮那邊態度,就更加難以估量了。
「嘶!若非老爺英明,連駱風鳴都沒辦成的事情,差點讓這人給辦到了。」
譚峰細思極恐,在男人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大概也猜到了駱風鳴這般發瘋大致是為了什麼。
想要拽著天妖府去跟龍宮相鬥。 幸虧是駱風歌貪圖權勢,才替眾人忍下了這口氣。
「你說妖府威嚴。」男人回過頭來,看向寧文瓊,接著目光移向譚峰:「你又贊我英明。」
「可惜,我不覺得自己英明……」
他收回目光,嗓音突然變得冷酷起來:「如今也看不出妖府還剩什麼威嚴。」
「老爺!事關重大,就算您要下什麼決定,也不該是被那孩子牽著走!」寧文瓊心跳忽然劇烈加速:「他畢竟是個外人,我寧家怎能白白任由他來利用,傳出去讓人笑話……」
「如何算白白利用。」
男人唇角揚起,皮笑肉不笑道:「譚峰說那小子模樣俊俏,現在看來,本事也極佳,清芷又肯贈他清玄靈犀佩,想必是頗合眼緣。」
說著,他嗓音放緩,多了幾分不容拒絕的霸道。
「收了我寧家的贅禮,自然就是我寧家的人。」